“喂,抱歉。”鞣尸空洞地低声说,轻轻擦掉它伤口处的腐臭黏液,抹掉那些淤泥,抚摸了一下它满是角质的脑袋,然后把它放到一旁。
普兰革提起沾满污泥的冥铜鱼叉枪,慢吞吞地起身离去。
蟾蜍静静望着鞣尸离开的背影。
“每一种生物,都有它应该在的地方。”他低声说,“因为生命会尝试适应环境,寻找自己的一席之地——直到死亡。”
“因此,环境与生物特征紧密相关。”
“如果那种蓝甲虫具有强大的杀菌抑菌能力,那么它们大概率生活在一个充满肥沃的污浊与细菌的地方,为了防止自己被感染,才会拥有这样的特征。”
“也就是说,需要在充满污秽与病原体的地方,才有可能寻找到蓝甲虫——要比正常的沼泽区域有更多污秽、更多病原体……”
他沉思着,向后仰躺而去,倒在沼泽水中漂浮着,在暗流中拨开浮萍,一边沉思着,一边寻找着满足条件的区域。
……
德克贡在沼泽的树冠之间笨拙地奔跑着,过度粗野的力道时不时导致他失去平衡,撞到树干上,或者踩断某根树杈。
气动肌腱的爆发次数受到限制,经过长时间的喷发,被破坏的肌肉与几近干涸的血液已经很难再使用喷气推进的动力。
在这种情况下,只能依赖于难以控制的普通肌肉进行活动,难免有些笨拙。
“蓝色!”他大吼着,在跌跌撞撞的狂奔中,兴奋地一头撞进一片发蓝的真菌区域中。
噗!噗噗!噗噗!
肿胀的球状真菌被压扁,裂口中喷出一阵阵淡蓝色的孢子,粘在德克贡身上。
“六条腿?”德克贡扒拉着真菌,寻找着有六条腿的硬壳玩意儿。
“六条腿!”他挥起带有冥铜利刃的巨爪,五根粗大的冥铜刀刃一爪将真菌丛从中间切断。
遮挡物被粗暴地切断,而在腐朽的真菌基质部之间,露出两条淡蓝的小型蛞蝓,用黏滑的腹部慢吞吞地蠕动着。
“啊?”德克贡大惊,“腿呢?”
他伸出冰冷的冥铜爪尖,把一条蛞蝓扒拉着,肚皮朝天翻了过去,看着它在断裂的真菌丛中扭来扭去。
“没有腿?”德克贡恼怒起来,“也没有硬壳子?”
啪!血肉巨拳一拳捣了下来,把淡蓝色蛞蝓砸成一圈泼溅的淡蓝色黏液痕迹。
“谁叫你没有腿跑不掉,没有壳子扛不住,活该你软趴趴!哈!哈哈!”他又得意起来。
嘶嘶……腐蚀的轻响从拳面的血肉上弥散开来,带着快速溃烂的酸臭。
德克贡提起拳头,看着肌腱表面上淡蓝色的腐蚀灼烧痕迹发呆了片刻,赶紧把巨拳泡到一旁的沼泽水坑中哗啦啦涮洗着。
“你赢了,没有腿的软虫子!”他恼怒地抬起冥铜尖爪,爪刃指着另一条无辜的淡蓝色蛞蝓,“狡猾的小混蛋!”
淡蓝色的蛞蝓的前端碰到了滴着水的冥铜尖刃,被低温刺激得慢慢皱起来,缩了缩眼柄,蜷缩成一团软乎乎的淡蓝色小球。
“蓝色,六条腿,硬壳子,虫……”德克贡碎碎念着,甩着拳头上的沼泽污水,又抠着树皮爬到树冠之间,四下搜寻着。
……
咻!
伴随着一声轻响,冥铜鱼叉枪穿破空气,钉在高处的树干上。
头戴船型盔的鞣尸身躯借着鱼叉枪连接的革制绳索,像蜘蛛侠一样,轻快利落地荡到远处。
“粪坑?尸体?……也许是粪坑中半溃烂的尸体……”普兰革琢磨着,“一个能够富集污秽与病原体的地方……”
“而且……必须是营养丰富的……肥沃的……”
冥铜鱼叉枪的绳索在沼泽树影之间荡来荡去,挂着轻巧的鞣尸身躯,像是幽灵般安静地掠过水面,留下模糊的波纹与涟漪。
他在寻找生物排泄物堆积的区域,但是这很难。
毕竟沼泽里每一寸地面都是泥炭与淤泥,单从外观看上去,和排泄物也没有多少区别。
寻找了这么长时间,一直一无所获,普兰革不由得有些焦躁。
自己夸下海口说这种小事轻轻松松,怎么能空手而归?
他在树影之间掠过,注意到下方一个模糊的灰蓝色小点点,下意识松开鱼叉枪,降落到地面上。
那是一坨灰蓝色的柔软东西。
普兰革沉思了片刻,微微摇了摇船型盔。
应该不是……
轰隆!一个巨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一旁的树干上扑过来,把普兰革的鞣尸猎手身躯撞得倒飞出去!
“是我先看到的!”德克贡大吼着,举起冥铜巨爪,一爪将地上的那坨灰蓝色物体抓起来。
灰蓝色物体破碎了,变成大坨大坨稀烂的黏腻渣子,粘在德克贡巨爪上,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傻……逼……那是沼泽里一种树鬼猴的粪便,它吃了蓝色的花以后,拉出来就是这样的……”普兰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呃啊!为什么你不早点说!”德克贡大怒,猛的抓起一把灰蓝色的坨子,吧唧一下,狠狠砸在普兰革的船型盔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什么啊你这蠢猪头!就不能端上来一点正常的蓝色吗?”普兰革疯狂扒拉着自己脸上的树鬼猴粪便,抓起一坨粪便,也狠狠地砸了回去。
吧唧!不偏不倚,正中德克贡的角斗士头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混蛋!”德克贡被糊了一脸,提起巨爪,跌跌撞撞地对着普兰革狠冲过去。
普兰革扳动鱼叉枪侧面的绞盘,利用绳索将自己轻便的身躯飞快地拖拽到高处。德克贡的冲撞从他身躯下面掠过,一头撞到锈铜树干上,轰隆一声撞出一个大坑。
咔……咔咔……一连串的断裂声中,锈铜树被拦腰撞断,轰然倒地,惊起大片大片的飞鸟。
“关我什么事情?这不是你自己抢着要抓的吗,蠢猪头!”
普兰革松开绞盘绳索,从悬吊的高空中落下,一头扎进沼泽水坑中,涮洗了半天才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我是为了完成任务!这是我满腔激情与热血的象征!”德克贡义正辞严,抹着自己头盔上的粪渣残留,“在你装模作样消极怠工的时候,我可是一直有收获的!”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身躯上的新鲜肌腱与血肉都在寻找蓝甲虫的过程中被划伤了,为了修复而产生了大面积的溃烂。
“哦,是吗?这么说你找到了分泌物有抗菌能力的、蓝色的、六条腿的、带甲壳的节肢动物?”普兰革揶揄着,“还是说,你只是在追着撕烂每一个蓝色的玩意,哪怕那东西只是是一坨被纯天然蓝色植物染料上色的树鬼猴大便?”
“那难道你找到了?”德克贡咆哮。
“我已经有头绪了——因为我懂得做事之前先用脑子!”普兰革恼火地叉着腰,用爪指关节敲了敲自己的头盔,发出清脆的铛铛轻响,“根据我的分析,那东西一定在一个富含营养的地方!一个充满肮脏病菌与腐烂污秽的地方!”
“哦,那么是哪里呢?”德克贡问。
“我……暂时还不确定……”普兰革迟疑着,“上次我寻找它的时候,是跟着一只受伤感染的蟾蜍找到的,而且一找到就是一大群,它们密密麻麻的七八只,拥挤着,不知道是什么吸引了它们聚集……”
他忽然停顿了下来,迟疑着。
“这些吧啦吧啦的废话连篇根本没有用!”德克贡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在他转身的瞬间,普兰革猛然惊呼起来!
“别动,蠢猪头!千万别动!”他大喊着。
“怎么……”德克贡下意识想要转身,但是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兴奋地哆嗦的普兰革。
“兄弟!转身!别乱动!”普兰革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比划着,“拜托,背对着我……”
“啊?”德克贡大惊,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妈的蠢猪头,退什么退?我又不是拉哈铎,背对我是安全的……”普兰革压低声音骂道,小心翼翼地转到德克贡背后。
在德克贡血肉角斗士鲜血淋漓的背后,为了修复那些被划烂的伤口,血肉以腐烂的方式肿胀起来,互相黏结到一起。
在一处腐烂的黏连之间,恶臭的黏液中露出一块小小的光滑蓝色甲壳。
“他妈的……”普兰革低笑,“原来如此……”
冥铜鱼叉枪的枪刃一闪,划破德克贡背部肿胀的腐肉与恶臭浆液黏连处,一只蓝色的虫屁股惊恐地躲闪着,试图往更深处钻。
在它逃到更深处之前,普兰革的鞣尸手爪抓住了它的身躯,把这只鸡蛋大小的蓝色甲虫拽了出来,牢牢握在手中。
蓝甲虫扑闪着翅膀,挣扎着试图逃走,但在普兰革的鞣尸爪中,一切都无济于事。
“什么?什么东西?怎么回事?”德克贡尖叫着,“干什么?”
“它……它以死体肉为食,它以死灵为食。”普兰革兴奋地大笑起来,“这就是原因!一切都对得上了!”
“它的生活方式是寻找尸体和死灵,寄生在死灵的身躯内部,不断蚕食这些溃烂的腐肉与黏浆!”
“因为死灵体内的血肉最终都会发酵成死体肉,因此它适应了环境,获得了分泌抗菌物质、抵抗死体肉中大量污秽与致病细菌的能力!”
“因为死灵没有痛觉,它又几乎只在沼泽深处活动,所以它一直很难被发现!它一定是你在沼泽里乱逛的时候,被你身上溃烂的伤口气味吸引钻进来的!”
“芜湖!”普兰革欢呼起来,“太他妈有意思了!我爱死这些玩意儿了!”
“什么?什么东西?叽里咕噜说什么?”德克贡咆哮,“那是从我背后挖出来的!是我赢了!”
“你赢个屁!没有我的头脑,你身躯被它吃空了都发现不了这东西!”普兰革抓着蓝甲虫,扭头就跑,“我先带着蓝甲虫回去,我就是第一个找到它的人!是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