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是那种混合着骄傲和兴奋的表情。
“去,”他朝小赵抬抬下巴,声音洪亮,“再把司齐给我叫来!马上!”
小赵应了一声,颠颠地跑了。
司向东坐回椅子,又拿起那份公函看了看,忍不住“嘿”地笑出声。
上午刚训完司齐,下午省作协、省文联就发来了邀请函,邀请司齐,简直就是抽打他这个馆长的脸。
但他乐意被打脸!
省作协、省文联联合发来正式公函,邀请司齐去杭州开“青年作家创作研讨会”,还让他做重点发言!
这面子,可给大了去了!
这分明是“高度重视”!
他想起上午自己那番“得罪人”的训斥,老脸有点发热。
好小子,不声不响,又折腾出这么大动静,连作协和文联都惊动了,要开研讨会专门说道他的作品!
正想着,司齐敲门进来了,脸上还带着点午睡刚醒的懵懂:“二叔,又咋了?”
“咋了?好事!大好事!”司向东中气十足,把公函往他面前一推,“你自己看!省里来的!”
司齐疑惑地拿起公函。
目光扫过抬头的红字单位,心里就咯噔一下。
再往下看内容……
“青年作家创作研讨会……邀请我?还重点发言?”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茫然比上午接到剧团邀请时还甚,“这……这搞错了吧?我和他们没啥关系啊?从来就没有打过交道。”
“错什么错!白纸黑字,你司齐的大名清清楚楚!好小子!有你的!不声不响,给二叔我长这么大脸!省作协、省文联联合邀请!这是多大的认可!多大的面子啊!”
他兴奋地搓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上午,二叔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能写出让省里都开研讨会讨论的作品,那是本事!说明你写到了点子上,写出了水平,写出了高度,写出了一番新天地!”
司齐还捏着那张公函,像捏着个刚出炉的烤地瓜,又烫手又舍不得扔。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
省作协?
省文联?
他就认识一个李杭育,在《东海》杂志工作,算是作协系统的。
难道是他?
可李杭育有啥事,给自己书信就行了啊,专门开研讨会?
不至于吧?
他司齐何德何能?还要被请去省城“交流创作经验”?
他真没有啥创作经验啊?全靠……他全靠灵感,以及后世的见识!
笔力因写了不少东西在进步,可距离顶级还有比较远的距离。
“发什么呆!”司向东见他愣神,又拍了他一下,满脸红光,“这是天大的好事!赶紧的,回去准备准备!发言稿好好写写,别给咱海盐文化馆丢人!到了省里,多看,多听,也多说!拿出咱们海盐青年的精气神来!”
司齐被二叔的兴奋感染,可心里那点不真实感越来越重。
他看看手里措辞严谨的公函,又看看窗外明晃晃却没什么温度的阳光。
上午是小百花越剧团,下午是省作协省文联。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过了一天。
“司齐!挂号信!又是杭州来的!”
这回,信封上的字迹清秀工整,落款是“陶惠敏”。
另一封没来得及看,反正……不重要。
司齐拿着两封信,回到宿舍。
迫不及待拆开陶惠敏的信。
信不长,但字里行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好奇。
她先问了过年好,问了海盐冷不冷,然后笔锋一转:
“……团里最近,因为你那篇《最后一场》,很是热闹了一番。胡导起初是生气的,我们都看得出来。可这几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手指点着‘牵丝戏’三个字问我这是什么?”
“她想知道,你笔下的‘牵丝戏’,到底是个什么戏?是越剧的新唱法?还是你凭空想出来的一个名字?”
“所以,团里这次邀请你过来‘考察体验’,是认真的。胡导想当面问问你,如果可能,她甚至想试试,看能不能把你写的这个‘牵丝戏’,从纸面上搬到台子上,哪怕只是一小段,一个唱腔的尝试也好。”
“司齐,你来吧。胡导这次,不是兴师问罪,是真想跟你聊聊戏。我们都等着你呢。”
信看到这里,司齐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一只手轻轻理出了一根线头。
原来如此。
他没想到,胡其娴会敏锐地捕捉到这三个字,并且……想去实现它?
良久,他回过神来。
看向另一封信,“西湖区葛岭路13号,黄原”?
不认识啊?
这谁啊?
拆开第二封信的信口。
信纸是最普通的那种稿纸,上面的字迹却各有风格,看得出是三个人分别写了一段。
先是冀方的笔迹,开门见山:
“司齐同志:
大作《最后一场》拜读。初读拍案,再读扼腕,三读竟夜难眠。陆恒一角,入木三分,堪称近年小说人物画廊一绝。然,文中对越剧前景之描绘,未免过于灰黯,老友黄原与我,皆有不平之气。”
接着是黄原的字,更显苍劲些:
“司齐小友:
老冀所言,亦我所思。然则夏公阅后,独持异议。夏公谓,此文之价值,或不止于越剧一隅。文中对四十年后中国社会之种种描摹(如你所言‘触屏手机’、‘高铁’、‘移动支付’等),虽似天马行空,然未必全属虚妄。夏公以为,文学者,当有引领想象、烛照未来之胆魄。吾与老冀,于此点与夏公争论竟日,面红耳赤,未分高下。”
最后是夏衍的段落,字迹清瘦而有力:
“司齐同志:
争论无益。文章是你写的,那‘未来’究竟是你信笔涂鸦,还是心有所向?我与黄、冀二兄,俱想当面听你一言。故此联名相邀,望你拨冗来杭,于创作研讨会之余,能至寒舍一叙,清茶一杯,畅谈文学与未来。
盼复。”
信末,是三个并排的签名:冀方、黄原、夏衍。
司齐捏着信纸,呆呆地坐在床沿,半天没动弹。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墙上,光斑缓缓爬行。
原来是这样。
小百花邀请他,是为了他笔下那朦胧的“戏”。
而这三位文坛巨擘联名来信,竟是为了他笔下那更缥缈的“未来”。
他们为此争论,为此“面红耳赤”。
现在,他们想听听他这个“始作俑者”怎么说。
等等,黄原不太认识!
必须得去查查资料。
他认识冀方,读过他的作品。
七月诗派是中国当代诗歌史上不可不提的重要派别,代表人物有胡风、艾青、田间等人。
至于夏衍,这位可太出名了。
学戏剧,搞电影的不可能不知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