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文在印刷厂忙到天黑,跟排版老师傅较劲了半天,总算把串页的问题解决了,又盯着重新出了清样,这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编辑部。
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是值班的校对老吴。
“小刘呢?”何建文问。
“早走了。”老吴抬起头。
“哦。”何建文瘫坐在椅子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好半晌,他才看向自己办公桌。
右边那摞“退稿”已经不见了,想必是小刘处理了。
左边那摞“留用”稿倒是整整齐齐。
“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呢?”
“等等……”
那部《少年派》……
他记得放在右边那摞最上面的,后来小刘来打岔,他急着走。
莫非被小刘……
他仔仔细细找了三遍,《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没了!
真没了!
“我好像……是放在右边那摞了?”
“对,应该是!”
何建文心里掠过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这稿子是真好啊!
当时怎么就犹豫了呢?
真是……遗憾啊!
早知道……
哎,可惜了……
错过了一篇好稿子!
他越想越遗憾。
稿子还在,尚且还不觉得,稿子寄走了,他反倒感觉遗憾万分了!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
海盐县文化馆,桂花落满地,残香却依旧弥漫在空气中,甜腻腻的。
司齐是下午收到那个厚实的大信封时,信封右下角,“《收获》杂志社”几个铅印的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这么快?
算算日子,寄过去也就一周左右?
难道……是采用了?
编辑部效率这么高?
他强压着“砰砰”的心跳,手指有些发颤地撕开封口。
熟悉的牛皮纸,那质感,那份量,和他寄出去时一模一样。
稿子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里面没有录用通知,没有修改意见,甚至连一张手写退稿信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捏着那摞沉重的稿子,足足愣了一分钟。
窗外的桂花香猛地涌进来,甜得发齁,甜得让他有点反胃。
文竹叶尖的水珠,啪嗒一声,滴在粗糙的水泥窗台上,碎成几瓣。
就在这时,余桦拿着份稿子来找他商量,一推门进来,就发现司齐目光有些呆滞。
“咋了?又看到什么好文章了?”余桦开玩笑道,凑近一看,瞥见了信封上“《收获》”的字样,以及那摞眼熟的、司齐前阵子宝贝似的誊抄的稿子。
他瞬间明白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玩笑话卡在嘴边,讪讪的。
“退……退回来了?”余桦低声问。
司齐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余桦沉默了片刻,抬手,似乎想拍拍司齐的肩膀,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没事”、“下次再投”、“是《收获》没眼光”之类的安慰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自己也没少收退稿信,太知道那种感觉了——像是精心搭了好久的积木,被人轻轻一吹,就散了架,连声“抱歉”都懒得说。
最后,余桦只是干巴巴地说:“那什么……我稿子的事,明天再说。你……你先静静。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退的稿子多了,其实,多退几回你就习惯了,然后就麻木了,你现在的问题就出在退的稿子还不够多,没有形成一套独特的免疫系统,这就是从小刊物向上投稿的坏处,像我,一开始就朝《收获》,《当代》,《十月》这些顶尖杂志社投稿,退稿信都能装几麻袋了,我现在还不照样很乐观……”
司齐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余桦。
他想要确定站在他眼前的这个活物,是否还是一个人?
抑或,此人已经堕落成为恶魔,此刻,正在吐着恶魔的蛇信子,然后发出恶魔的低语。
“你别这样看着我啊?”
“不得不承认,你很会安慰人!”
余桦乐了,他龇一口大白牙,“真的?!”
司齐一秒严肃,“假的!你可以走了!我想静静!”
余桦:“……我说的是真的,多退稿,就能像我一样淡然!”
“你可以淡然的滚吗?”
“你这人怎么还骂人呢?”
余桦摇着头走了。
他实在不能理解那些看着退稿信就黯然神伤的人。
这有什么好黯然神伤的?
想当初,自己也只是郁闷了三天而已。
三天后,又是一个热爱文学的“天真”青年!
余桦的打岔,让司齐很快回过神来。
他之所以有些没缓过劲来,全因为感觉辜负了季羡林和金绛,以及二叔的期望。
他个人是无所谓的。
因为每个杂志社的喜好不一样,退稿实属正常。
阿城的《棋王》还被退稿呢。
还有许多大家,比如卡夫卡,生前根本没有出版社愿意出版他的稿子。
没有经历过退稿的文学家,还是文学家吗?
“哼,你们不要,我就投稿《西湖》,投稿《西湖》我还能去见陶惠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