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盈盈地走进来:“朱老师,您不是‘一字都不会看’吗?”
朱彦博老脸一红,索性破罐破摔,把杂志往桌上一拍:“我承认看走眼了!司齐这篇……确实好!人物活、底子厚,温暖里藏着时代骨头,不是歌功颂德的甜腻货!”
宋瑜挑眉:“那主编的分析呢?也是吹捧?”
朱彦博咳嗽两声,端起茶杯掩饰尴尬:“主编的文章……写得精准,到底是老蔡,眼光毒,活儿细,他当主编,我是服气的。”
宋瑜噗嗤笑出声:“之前,谁说‘没深度’来着?”
朱彦博梗着脖子:“我这不是没看嘛!现在看了——这小说,配得上主编亲自写文!”
他摩挲着杂志页脚,又补一句,“不过,司齐下次再投稿,我还是会严格把关的!”
宋瑜摇摇头,心想:这老头,嘴硬心软。
不过,偏见的大山总算挪开了一道缝。
她转身去开窗,岭南的风吹进来,带着点栀子花香,像极了故事里的十里春风。
《花城》新刊上市的第三天,中山大学中文系的阶梯教室里,姜峰教授把杂志往讲台上一放,没按教案讲,而是翻到《飞屋环游记》那页,眼镜片后的眼睛发亮:“今天不讲鲁迅,讲个新故事——司齐的《飞屋环游记》,你们看过没有?怎么看?”
台下学生窃窃私语,有人举手:“不就是童话吗?老头异想天开。”
姜峰摇头,手指敲着讲台:“童话?那是表象!温故放弃房产、绑气球飞向‘飞屋环游记’,是残雪《苍老的浮云》里‘逃离窒息家庭’的变奏,是余桦《活着》里福贵‘对抗命运’的轻盈版!房子是社会的规训,飞是存在的突围——这是存在主义在中国90年代的具象化表达!”
他越说越激动,“什么叫‘空间规训’?推土机是权力的铲子,气球是人的尊严!司齐用寓言写出了我们这代人想飞却飞不了的憋屈!”
台下面的同学面面相觑。
然后抠破了头皮。
难道这就是通过了什么表达了什么?
采用了什么手法?
是象征,还是隐喻?
司齐那么大的作家,肯定不会乱写,定然是采用了某种手法!
具体什么手法听老师讲就是了。
有标准答案的。
姜峰见同学们炯炯有神,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欣慰地点了点头,总算这一届不是最差的,虽然悟性差了点意思,但是求学的态度总算是到了。
“说到存在主义,谁读过萨特的著作?“
同学们面面相觑,他们是刚入学的菜鸟,才大一呢,读什么萨特?
国内的都没有读完,轮得着老萨?!
姜峰摇了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样,“没有吗?果然,你们是我呆过最差的一届。”
……
同一周,文学院吴岩教授的教研室里,论文草稿铺了一桌。
他撰写《空间叙事与存在的自由——论〈飞屋环游记〉的寻根延展》时,将温故的木屋与张炜《九月寓言》中的野地、王安忆《长恨歌》里的弄堂进行比较:“张炜写野地是回不去的根,司齐写飞屋是带根流浪!都是90年代‘寻根’的变体,但司齐更狠——他让根飞起来,不逃避,是带着记忆反抗!”
而对70后大学生来说,《飞屋环游记》是戳心窝的存在。
宿舍熄灯后的卧谈,上铺的男生翻着杂志嘟囔:“温故这老头,倔得讨人厌,老婆没了就活成木头。可我爷也这样,老爱沉默着蹲门口抽烟,一句话不说,跟温故系气球时一模一样。”
下铺接话:“对啊!以前的英雄都高大全,这老头有褶子有脾气,顽固的才像真人。他飞不是为了耍酷,是不想让推土机铲走和奶奶的回忆,离开,也是为了追寻昔日的承诺——这叫老派浪漫,现在谁还懂?”
文学社的读书会上,社长把《飞屋环游记》当范本:“都读读!写时代不一定要苦大仇深,司齐用飞屋追寻梦想去写失去,梦想和失去这一双生的名词被他用活了,比哭惨高级多了!梦想是年少的奔赴,失去是成年的必修课,放过过往、与遗憾和解,才是一生最难的修行。”
甚至有人把“一起走过的就是人间”抄在日记本扉页。
校园BBS上,帖子都是讨论《飞屋环游记》的。
两周后,司齐在四合院收到《花城》的牛皮纸信封。
拆开,是录用通知、稿酬汇款单,还有两本飘着墨香的新刊。
他摩挲着“飞屋环游记”三个字,看到蔡明亮的评论和宋瑜的责编署名,嘴角上扬。
四大名旦,已得其三。
书架上《收获》《十月》《花城》并排而立,只剩《当代》的空位,像留给下一场战役的靶心。
……
内部放映厅的窗帘缓缓拉上,光束投在银幕上,《这个杀手不太冷静》的片头字幕伴着轻快的爵士乐跳出。
田壮莊攥着保温杯,司齐靠在椅背,张建亚不停搓手,剪辑蔡永瑞盯着银幕不敢眨眼——四个人心里都绷着弦。
一百多分钟过去,灯亮时没人说话。
田壮莊先“噗”地笑出声,拍着大腿:“成了!陈佩嘶那股疯魔劲儿,真把魏成功演活了!”
张建亚松口气。
蔡永瑞和司齐相视一笑。
司齐对于《这个杀手不太冷静》是非常满意的。
许情的米兰风情,李保田的阴鸷里藏拙,方子哥的霸气嚣张。
笑点密集,笑中带泪,每个笑点都像他剧本里描的,没跑偏。
韩三品看完,没当场表态。
散场后把田壮莊叫到走廊,递了根烟:“这片子,比《甲方乙方》结构还要好,而且不是京味儿戏剧,受众可能会更广一些。”
田壮莊一愣:“您是说……”
“《甲方乙方》靠葛优的贫嘴撑场,冯小刚会逗乐,但结构散。”
《甲方乙方》是单元拼盘式喜剧。它不是一条主线从头走到尾的传统电影,就是四个独立小故事+首尾串联,由“好梦一日游”公司作为统一壳子串起来,四段故事互相独立、人物不互通、剧情互不干涉,结构看着确实松散、片段化。
没有那种环环相扣的感觉,韩三品说它结构有点散是事实。
田壮莊也认可,所以他认真点了点头。
但总体来看,瑕不掩瑜。“散而不乱”,看似拼贴单元剧,内核却统一,展现了错位欲望、围城人性与90年代众生相。人人都羡慕自己没有的生活,得到后又后悔。
韩三品吐口烟,“这部不一样——司齐的本子有骨架,笑点是从人物里长的,不是硬挠胳肢窝。剧情贴着人物走。完成度高,喜剧不飘。”
田壮莊点头:“我之前还担心比不过《甲方乙方》的阵容,现在看来,司齐的监制把着方向,张建亚的荒诞风格也用对了地方。”
韩三品掐灭烟:“咱俩之前看走眼了。这戏,说不定能再冲个3000万——喜剧受众广,要是宣传跟上,续《蝴蝶效应》的辉煌不是没可能。”
他拍拍田壮莊肩膀:“就是现在的档期有点紧张,哎,咱们努力安排吧,总不能让两部好电影放一起打架。”
田壮莊回放映厅,见司齐还在调音台前跟蔡永瑞说配乐的事,走过去笑:“老韩夸了,说比《甲方乙方》扎实,有望冲3000万。”
司齐挑眉:“哟,不担心北方市场不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