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飞越大洋，遥遥看见非洲大峡谷，老人砍断绳索让木屋坠向瀑布那一刻，她眼眶发热，脱口道：“这稿子——大好！”
隔壁桌的老编辑朱彦博正校稿，被惊得抬头：“小宋，瞧见什么了？这么激动？”
宋瑜扬了扬稿纸：“司齐的新小说！寓言体，特别好。”
朱彦博推推老花镜：“司齐？他不是专写厚重现实么？寓言体？他很久没有写寓言体小说了，难不成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那种，表面冒险，里头暗藏着人性阴暗面？”
“不是，”宋瑜摇头，“比《少年派》暖，但也不是天真的童话，极致浪漫想象包裹下的温情现实主义小说，讲述的内容特有意思，是一个老头，带着装满与亡妻林晚回忆的木屋，用气球飞屋去非洲“不周山”圆梦，从而完成从执念过去到拥抱当下的心灵救赎。”
朱彦博兴致减半：“从头到尾光明的啊？那有啥嚼头？没深度，太浅薄了。”
宋瑜急得想辩解：“不是从头到尾都光明！反正，我觉得……这比一味黑暗、深刻更难写！”
朱彦博仍摆手：“我还是更喜欢带刺的、让人睡不着觉的东西。这种太顺滑，没嚼劲。”
宋瑜懒得争了，把稿子护在胸前：“您不信就自己看一页？您看看就知道了，这稿子真不错，是我这几年罕见难忘的那种稿子……”
“不看，”朱彦博低头继续校稿，“我对‘圆满结局’过敏。你要觉得好就推，反正我持保留意见。”
宋瑜撇撇嘴，把稿子搂回来，指尖抚过“温故”的名字。
她心想：老朱不懂，能把“失去”写成“释然”，比写“沉沦”更需要功力。
这稿子，她推定了。
宋瑜攥着《飞屋环游记》的稿纸，快步穿过编辑部略显拥挤的过道，径直敲开了主编蔡明亮的办公室门。
蔡明亮正伏案看校样，听说是司齐的稿子，笔尖猛地一顿，抬头时眼里满是讶异：“司齐？是那个司齐吗？他……怎么突然想不通，投稿起咱们《花城》了？”接过稿子时，他还半开玩笑，“别是投错了刊吧？”
宋瑜觉得主编说的不对：“主编，你说的什么话，咱们《花城》好歹也是四大名旦之一，有名的大刊！”
蔡明亮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只是觉得奇怪，他这个级别的作家，一般都有熟悉的编辑。这次是什么路数？能让你这样迫不及待拿给我看，稿子定然是不错的。”
宋瑜抿嘴笑：“您看看就知道了，和以前的路数完全不一样。”
“成，我这就好好看看！”
“那行，主编，我先出去了。”
“看完，我会叫你的，你先忙你的去吧！”
“好嘞！”
蔡明亮泡了新茶，不紧不慢地翻开稿子。
很快，他便看完了。
看完之后，他摘下眼镜，长呼一口气，手指在稿纸上敲了敲：“好！寓言体却扎在90年代的土里，幻想里有烟火气，温暖但不甜腻——司齐不愧是写寓言小说的大家。”
随后，他把宋瑜叫进来，然后当着她的面夸奖了起来，“这本小说是这些年少有，看了让人过目难忘的小说。”
“我也这么觉得！”
蔡明亮当即拍板：“重点推荐！不光发，我亲自写篇分析文章。”
宋瑜惊喜：“您要写？”
“得写，”蔡明亮抽出钢笔，“司齐这种级别的作者，主动投稿咱们《花城》，作品又质量过硬，值得用大篇幅拆解。”
他铺开稿纸，思路清晰——
一、主题思想：执念与和解的辩证法
温故的“飞屋”是对抗时代洪流的荒诞反抗，也是个体尊严的极致表达；
从“必须抵达飞屋环游记”到“一起走过就是人间”，完成从执念到释然的升华；
二、人物形象：符号与血肉的叠印
……
另一边，宋瑜抱着主编批示的稿子回到公共办公室。
她想，司齐收到刊有主编亲笔写的文学评论时，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她坐下后，随口就把“主编要为《飞屋环游记》写文学分析”的消息说出来，说完，还得意地向朱彦博挑眉。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看看，我说了吧，《飞屋环游记》是一篇难得的佳作，你非不信，人家主编都认可了，还要写文学评论文章。
朱彦博一脸“你逗我”的表情：“蔡主编亲自写？就那本从头光明到尾的寓言？小宋，你为了让我看稿，都学会编故事了？”
宋瑜把稿子往桌上一放，哭笑不得：“朱老师，我骗您干嘛？主编的原话是‘这几年寓言体里少有的筋骨之作’，分析提纲都写好了——主题、人物、叙事、语言、时代背景，一项项拆。”
朱彦博“呵”地笑出声，摆摆手：“得了，你们年轻人这套‘激将法’，我见多了。司齐写现实题材我信，写寓言还能让老蔡破例写文学分析？还是一个从头到尾都光明的故事，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他得意地往椅背一靠，“我才不上当呢，那稿子我一个字都……不……会……看……”
宋瑜张了张嘴，想解释主编连“90年代寓言切片”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可看朱彦博那副“我早已看透”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低头整理稿纸，轻声嘟囔了一句：“人与人之间的偏见，真是一座大山啊……”
朱彦博没听清：“什么山？”
宋瑜摇摇头，把《飞屋环游记》的稿子塞进抽屉。
她想，等样刊印出来，白纸黑字摆在那儿，老朱自然会懂。
有些人，宁愿守着先入为主的石头，也不肯抬头看看山顶的云。
……
时光如梭，很快，新一期《花城》出刊了。
而清晨的《花城》编辑部，静得只剩窗外的鸟鸣。
朱彦博照例提前半小时到岗，擦桌扫地，沏好一壶酽茶，这才慢悠悠坐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目光落到桌上那本崭新的《花城》杂志时，他动作顿了顿——封面上“飞屋环游记”五个字格外醒目，下方两行小字：“执念奔赴山海，终要与过往和解。
不负来路，亦赴新生。”
他皱着眉翻开“花城论坛”栏目，果然看到主编署名的长文，从主题拆到叙事，字字都是对《飞屋环游记》的激赏。
朱彦博放下杂志，茶也喝不下去了，摇头叹气：“堕落了……为了讨好司齐这种大腕，连老蔡都开始吹吹捧捧了？文人风骨呢？我朱彦博耻与为伍！”
他想埋头看新稿，心却乱得厉害，眼神总往那本杂志瞟。
最终执念占了上风，他再次拿起《花城》，再次翻到蔡明亮的文章，边看边嘟囔：“吹过了……执念与和解？90年代切片？这马屁拍的……主编之位还不如让我坐！彼可取而代之！”
勉强读完评论，他才不情不愿地翻到《飞屋环游记》正文，嘴角挂着戏谑的弧度，准备挑刺。
可他读着读着，嘴角讥笑的弧度渐渐消失，批判的目光渐渐消散，只剩下投入和专注。
看到最后，他眼眶一热，慌忙摘下眼镜擦拭。
恍惚间，他看见了爷爷奶奶相守的人生。
“写得太好了……”他喃喃自语，浑然忘了先前的不屑。
“谁写得太好了？”宋瑜的声音冷不丁从门口传来。
朱彦博一惊，想把杂志往文件堆里塞，却被宋瑜逮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