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培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沈主编桌上摊开的最新一期《故事会》,沈湖根本人正对着那本杂志运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主编,看什么呢?脸色这么差?”徐培问。
“还能看什么?看这个不争气的‘狂徒张三’!”沈湖根没好气地用手指点着《故事会》封面,“《新白娘子传奇》写得多好!我每期都追!结果呢?这期居然断了!一声不吭就断了!简直是……是戏弄读者!毫无职业操守!愧对《故事会》编辑们的苦心,更愧对那些盼星星盼月亮的读者!”
这话可算说到徐培心坎里了。
他立刻把司齐的稿子暂时放一边,凑过去同仇敌忾:“就是!主编,你说得太对了!我也正生气呢!正看到关键处,卡住了,心里跟猫抓似的!这个‘狂徒张三’,太不负责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对着一个看不见的“狂徒张三”进行了足足十分钟的严厉“声讨”和“批判”,从创作态度谈到作家责任,情绪十分投入,俨然成了同一战壕的“难友”。
讨伐得差不多了,胸口那股闷气总算散了些。
徐培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把带来的稿子递过去:“主编,光顾着生气了,差点忘了正事。您看,司齐的新稿子,《入殓师》。”
“司齐的稿子?”沈湖根眼睛一亮,脸上怒容瞬间被惊喜取代,“好!好啊!这小子总算没忘了咱们《西湖》!快,我看看!”
他迫不及待地接过稿子,对徐培挥挥手:“你先去忙,我看看再说。”
徐培会意地退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过了约莫一个多小时,主编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湖根站在门口,神色略显深沉,他朝外间的徐培招招手:“老徐,你进来。”
徐培走进去,沈湖根指着桌上的《入殓师》稿子,语气激动而郑重:“看完了。了不起!真是一篇了不起的作品!叙事虽然平实,但文字充满了温柔的力量,像水,慢慢渗到人骨头缝里。写死亡,却写出了生命最庄重的样子。这种气韵沉静、直指人心的东西,一般都是有点年纪、经历过风浪的老作家才写得出来,没想到司齐年纪轻轻,竟能有这份功力,这份心性!”
徐培深有同感地点头:“是啊,主编,我刚看完也是这感觉。跟经受过洗涤似的,早上那点烦躁全没了。司齐这家伙,笔力又上了一层楼。”
沈湖根拍板,“下期,不,这期排版如果来得及,就这期!《西湖》重点推荐《入殓师》!版式要严肃大气,编者按要好好写,要突出这部作品的文学价值和人文关怀!”
“没问题!”徐培也兴奋起来。
两人就稿件的具体处理又商量了几句。
最后,沈湖根满意地坐回椅子上,目光扫过旁边那本让他生了一上午气的《故事会》,又看看桌上沉甸甸的《入殓师》稿子,不禁哑然失笑,摇头感慨:
“要是写《新白娘子传奇》的这个狂徒张三,能有司齐的稳重可靠,不,能有司齐一半的稳重可靠,就好了!”
徐培却摇了摇头,肃声道:“主编,你过了!”
“什么过了?”
“拿这个劳什子狂徒张三跟司齐比啊!”
“啊?”
“主编,您觉得狂徒张三配和司齐比吗?他配吗?”
“他配个屁!”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其实也是这样认为的!”
两人相视一笑,心有灵犀的哈哈大笑。
胸中那口仅存的郁气,犹如开闸放水,一泻千里,畅快之极!
本来就是,狂徒张三给司齐提鞋都不配。
……
和陶惠敏痛痛快快玩了两天。
一天?
一天怎么够!
说好的两天就两天。
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口钉。
诚实守信小郎君从不说话不算话。
他们把天安门、北海、颐和园等等都逛了个遍,司齐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北师大。
宿舍里还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玩疯了的劲儿一过,心里那点“稿债”就像小爪子似的,开始轻轻挠他。
尤其是想到何成伟在电话里那火烧眉毛的腔调。
司齐就缩了缩脖子,顿生一股惭愧和亏欠之感。
哎,不该玩的。
如果不玩这几天,说不定稿子都写好了。
得,玩的时候,忘乎所以,一到做事的时候,又开始后悔了。
他决定先休息一天……
明天,还是赶紧把债还上。
什么?今天就开写!
今天太累了,还没有休息够呢?
谁放假之后,第一天就工作的。
第一天就工作,能有精神吗?能有效率吗?
翌日。
醒来后,他感觉精神极了,去食堂吃了早饭,回来,就摊开稿纸,拧开钢笔。
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他重新沉进西湖的烟雨和雷峰塔的阴影里。
“白娘子……盗了仙草,飞回去……”他嘴里念念有词,笔尖悬着,琢磨着怎么接上。
这一坐就是一天。
写写停停,偶尔卡住了,就起来在空荡荡的宿舍里转两圈,或者去水房冲个热水澡。
写顺的时候,笔尖沙沙响得像春蚕啃桑叶;不顺的时候,一张稿纸能被他划拉得面目全非。
他写得快,但也抠细节。
白素贞救夫心切的焦灼,许仙魂魄归位时的懵懂,小青在旁边又急又气的模样,甚至南极仙翁那点高深莫测的慈悲,他都得琢磨着怎么写得既符合老传说的味儿,又有新意。
就这么昏天黑地写了大约一个多星期,桌上的废稿纸堆成了小山,完稿的稿纸也摞起了厚度。
他数了数,估摸得有三万多字,足够《故事会》一期的量了。
“行了,就这些吧!”司齐长舒一口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把稿纸按顺序理齐,找来个牛皮纸大信封,工工整整写上《故事会》编辑部的地址。
想了想,又在里面塞了张便条,就一句话:“何主编,稿子已补,勿催,一定不会再断更——司齐。”
封好口,贴上邮票。
他看了看窗外西斜的太阳,稍微拾掇拾掇就出了门。
校园里暑气未消,但已有暮色。
他踩着自行车,一路叮叮当当骑到邮局。
柜台里的阿姨正准备下班,看见他急匆匆进来,一边拉铁栅栏一边说:“明天再来吧,下班了!”
“阿姨,帮帮忙!就一封,急件!上海的!”司齐赶紧把信封从栅栏缝里塞进去点,脸上堆起笑。
阿姨瞅了眼信封上的地址,又看了看司齐汗津津的脸,叹了口气,接过信封,拿起日戳“哐当”一声盖上去:“下次早点!小伙子,什么事这么急?”
“稿债,稿债。”司齐含糊应着,看着信封被扔进标着“外埠”的绿色邮袋,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走出邮局,晚风一吹,他才觉得累。
但想到何成伟那边应该能松口气了,自己也算“将功补过”,心情又轻快起来。
他蹬上自行车,慢悠悠往学校晃,心里盘算着:今晚食堂还剩什么菜?要不要犒劳自己一下?
至于稿子质量?
他挠挠头,反正白娘子和许仙的故事是接上了,读者或许……能满意吧?
管他呢?
不满意还能知道我是谁啊?
嘿,鲁大师厉害哇!
这些前辈是真厉害,整个笔名,简直太有先见之明了。
……
新一期的《故事会》刚到货,报摊老王就迫不及待在摊前挂上了手写的红纸招牌:“《新白娘子传奇》续上了!欲购从速!”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隔壁棉纺厂的青工小李,气喘吁吁:“王叔!真有?没骗人?”
“骗你是这个!”老王比划了个王八手势,“刚到的,还热乎着呢!”
小李二话不说,掏出皱巴巴的毛票拍在摊上,抓起一本,当场就靠在电线杆子上翻了起来。
白娘子盗得仙草了吗?
许仙救活了吗?
他看得眉头紧锁,嘴里不自觉念叨:“快啊……飞回去啊……”
杭州《西湖》编辑部里,沈湖根打发刚来的实习生小跑去街角买杂志。
等杂志到手,这位平时严肃的主编,竟也迫不及待,坐在办公桌后,径直翻到《新白娘子传奇》那页,把老花镜往鼻梁下一按,看得入了神。
傍晚,棉纺厂女工宿舍最热闹。
最新一期《故事会》就像个香饽饽,在几张上下铺之间飞来飞去。
“哎哟!春燕你别抢!我正看到白娘子要施法救人呢!”
“你先让我看!我就看一页!就一页!”
“不给!上期就是你抢了先!”
几个姑娘笑闹着滚作一团,薄薄的的衬衫在拉扯间皱起,露出年轻腰肢的一截白皙,在昏黄灯光下晃眼。
被压在下面的姑娘红着脸笑骂:“要死啦!看我不挠你!”一时间,满屋子都是青春的笑闹和书籍的馨香。
机关单位的办公室,下午三点,阳光斜照进来,浮尘慢悠悠地飘。
往常这时候该是喝茶看报、闲扯几句的“养生”时光,今天却格外安静。
好几个科员都埋头在办公桌后,手里捧着的不是文件,而是同样封面的《故事会》。
科长从自己小办公室的玻璃窗望出去,看得一清二楚,他咳嗽一声,外面几个脑袋慌忙低下去,杂志被迅速塞进抽屉。
科长摇摇头,背着手踱回自己的办公室,迅速关门,一屁股坐在座位上,茶都来不及喝一口,匆匆忙忙……也悄悄从公文包底层摸出一本《故事会》,再鬼鬼祟祟地左右瞅了瞅,确认门关了,便迫不及待地笑了,然后低头,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谁说领导就不摸鱼的!
生活不止有眼前的苟且,还有远方的故事。
《古今传奇》编辑部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不是读者,是愁眉苦脸的发行科同志。
“主编,咱们这月的数……又跌了。”
发行科长老赵把报表放在桌上,声音沉重。
主编老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面前摊着两本杂志,一本是封面醒目的《故事会》,一本是自己家的《古今传奇》,上面重点推的是《倩女幽魂新传》和《大圣传》。
“老赵,你说说,”老吴指着《故事会》,“他们搞白蛇传,咱们也搞聂小倩,搞孙悟空。题材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怎么读者就都奔他们那儿去了?”
编辑室里一阵沉默。
一个年轻编辑小声嘀咕:“人家‘狂徒张三’写得就是抓人……白娘子像活了一样。咱们这个聂小倩,好是好,总觉得……差点劲儿,像隔了一层。”
另一个编辑接口:“可不光是人物。你看他那情节,一环扣一环,悬念设得,你不接着往下看,晚上都睡不着觉。咱们的……有点平。”
老赵叹了口气:“关键是,他们不光杂志卖得好,社会上到处都有人议论。厂里、街上、甚至机关里,都有人在说白娘子许仙。咱们的呢?悄没声儿的。”
老吴拿起自家杂志,又放下,长长吐了口烟圈。
烟雾缭绕中,他望着对面墙上“传奇古今,雅俗共赏”的标语,苦笑道:
“看来,不是把老故事拿出来重新讲一遍就叫‘新传’。得有那个魂,得有能钻进人心里的那股劲儿。这碗饭啊,不好吃啊……终究,不是谁都是‘狂徒张三’。”
他这话,说出了编辑部里所有人的心声。
羡慕,无奈,还有那么点服气。
同样对着故纸堆淘金,有人就能点石成金,引得万人空巷;有人就只能听个响。
这其中的门道,够琢磨好一阵子了。
窗外,城市的喧嚣依旧。
而在无数个角落,关于西湖、关于爱情、关于修炼有成的白蛇和一个书生的古老传说,正以一种全新的、火热的方式,在1988年的夏天,悄然复活,并牢牢抓住了亿万普通中国人的心。
《故事会》编辑部,下午三点。
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稠得搅不动。
没人说话,也没人走动。
打字机歇了,茶缸子空了,连最爱嗑瓜子的老张,都把那一小把瓜子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捕捉着走廊的任何一个脚步声。
何成伟坐在主编办公室里,门虚掩着。
他没坐椅子,背着手在巴掌大的空地上转圈,一圈,又一圈。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四五个烟头,屋里烟雾腾腾,熏得他眼睛发涩,可手指还是忍不住又摸向烟盒。
薛宁语坐在外间,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无意识地在废稿纸上划拉,划出一道道没意义的线。
蔡倩更紧张,不停地看墙上的挂钟,秒针每“咔哒”一声,她的眼皮就跟着跳一下。
成毅,一个小时前就被派去印刷厂和邮局等最终数据了。
说好三点前准有信儿。
“哒、哒、哒……”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办公室所有人的脊背瞬间挺直了,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
门被推开,成毅走了进来,面色凝重,手里捏着一张纸。
蔡倩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老成!怎么样?破了吗?”
成毅没有说话。
蔡倩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失望地一屁股坐回了椅子。
众人见成毅那副表情。
心里咯噔一下,难道销售记录没有破?
薛宁语拍了拍巴掌,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主动站出来鼓舞士气道:“没有破记录也正常,咱们继续努力!”
走出来的何成伟也笑道:“虽然有点失望,但是咱们还有机会!”
成毅摇了摇头,有些莫名其妙的看向三人。
“等等……主编……话别说早了!”
何成伟疑惑转头,随即像是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他难以置信问:“什么意思?快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成毅笑着,展开手里的纸,清了清嗓子。
整个编辑部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一九八八年七月刊,《故事会》,”他念得一字一顿,像在念判决书,“全国总发行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紧绷的脸,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往上扯了一下。
“……八百一十七万……五千三百……六十二册。”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好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表情都定格在上一秒——焦虑的,紧张的,期待的。
然后,“轰”的一声!
像炸弹在脑子里炸开,又像紧绷到极致的弦猛地断裂。
“多少?!!”
“八百一十七万?!”
“我的老天爷!”
“破纪录了!破纪录了!!!”
蔡倩第一个跳起来,尖叫着,一把抱住旁边的薛宁语。
薛宁语张着嘴,眼圈瞬间就红了。
老张一巴掌拍在桌上,那把小瓜子蹦起来老高,他哈哈大笑,像个孩子。
其他编辑也疯了,有拍桌子的,有跺脚的,有抓着身边人胳膊猛摇的。
何成伟没动。
他就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成毅,看着那张纸。
八百一十七万……破了,真的破了!
不仅破了《僵尸笔记》创下的七百八十万册纪录,更是把世界期刊单行本发行峰值,再次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胸口剧烈起伏着,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狂欢的众人,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忍着笑。
过了好几秒,他才转回来,眼睛亮得吓人,脸上是混合着狂喜和如释重负的复杂神色。
他举起双手,使劲往下压了压,想把欢呼声压下去,可自己的声音却激动得变了调:
“静一静!同志们!静一静!”
好不容易,喧闹声稍稍平息,但每个人脸上都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着光。
“成了!咱们成了!”何成伟挥舞着胳膊,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前面人脸上,“八百一十七万!这是什么?这不光是数字!这是读者拿真金白银,给咱们投的票!给咱们《故事会》正的名!”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高了,“以前总有人说,咱们这是通俗刊物,登不了大雅之堂!说咱们的故事,是下里巴人!今天,这八百一十七万,就是最响亮的回答!通俗怎么了?老百姓爱看,就是硬道理!咱们把老祖宗的故事讲出新意,讲出彩儿,讲到千千万万读者的心坎里,这就是咱们的本事!这就是咱们的功劳!”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的脸,最后定格在虚空,仿佛穿透时空看见了遥远的功臣。
“这头一份功劳,得记给谁?”何成伟大声问。
“狂徒张三!!!”几乎是异口同声,吼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对!就是‘狂徒张三’!”何成伟重重一拳捶在桌上,“没有他那支生花妙笔,没有他把白娘子、许仙写活了,就没有这次破纪录!”
“主编,”发行科的老李挤过来,“今晚,咱们……?”
“今晚?”何成伟豪气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庆祝!必须庆祝!老正兴!菜随便点,酒管够!不喝趴下,谁也不准走!”
“噢——!!!”更大的欢呼声炸响,几乎要把小小的编辑部给撑破。
有人已经哼起了跑调的《咱们工人有力量》。
何成伟被众人簇拥着,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
这一刻,所有的焦虑、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提心吊胆,都化作了最酣畅淋漓的喜悦。
八百一十七万。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
这是一座丰碑,刻着“狂徒张三”的名字,也刻着《故事会》和所有中国通俗文学创作者,在那个夏天,取得了最辉煌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