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阅读热潮,渐渐成了一个小小的社会现象。
先是地方小报的文化版,出现了豆腐块文章,讨论“《新白娘子传奇》为何走红”。
接着,一些发行量更大的报纸,也开始关注。
《新民晚报》、《文汇报》、《文艺报》等等都发了长评文章,题目叫《老树新花分外香——从<新白娘子传奇>看传统故事的当代魅力》,《古调今弹:白蛇传的叙事新解》,《通俗性、现代性与经典重构的三重奏》。
文章对“狂徒张三”的创作手法赞誉有加,认为“为如何在新时代讲述中国老故事,提供了有益探索”。
这下,更是添了一把火。
最敏锐的,永远是同行。
那些靠写通俗小说、故事谋生的作家们,捧着《故事会》,心情复杂。
羡慕是肯定的,嫉妒或许也有点,但更多的,是恍然大悟般的兴奋。
“原来……还能这么搞?!”
白蛇传能火,那《聊斋》呢?
里面那么多狐仙鬼怪、奇人异事,个个有戏!
《西游记》的段落能不能单独拎出来扩写?
《封神演义》的人物能不能重新塑造?
还有《阅微草堂笔记》、《子不语》里那些短小精悍的奇闻怪谈,稍加改编,不就是现成的惊悚、悬疑、爱情素材吗?
一时间,不少通俗作家的书桌上,摆的不再是港台新派武侠小说,而是各种版本的《聊斋志异》、《子不语》,勾勾画画,埋头构思。
出版社和杂志的编辑也闻风而动,向来稿和约稿对象暗示:“最近传统题材改编的小说,比较受欢迎,可以考虑这个方向。”
这股“复古”风潮,借着《新白娘子传奇》的东风,竟然颇有声势。
这几年流行起来,在校园和街头巷尾占据话题中心的港台武侠小说——那些“大侠”、“秘籍”、“江湖恩怨”——虽然依然有大量拥趸,但风头似乎正在被这些“土生土长”、却又被讲出了新味道的“老妖精”、“老传说”给压下去了一头。
茶余饭后,人们聊的不再仅仅是“降龙十八掌”和“凌波微步”,也开始争论“白素贞到底算妖还是算仙”、“聂小倩和宁采臣要是活在现在会怎样”。
《故事会》编辑部的电话成了热线,有催问下期连载的,有打听“狂徒张三”到底是谁的,还有直接问能不能出单行本的。
编辑们忙得脚不沾地,但个个脸上带着笑,走路带风。
主编何成伟看着节节攀升的发行报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曲,见人就笑眯眯的,乐呵得很。
……
燕京。
车子驶入八宝山时,天是那种干净,接近透明的灰蓝色。
没有哀乐,没有黑压压的花圈海洋,只有几辆静静停着的车,和稀疏走进告别厅的人影。
空气里有松柏清冽的气息。
告别厅异常朴素,甚至有些空旷。
没有悬挂任何横幅或标语,正中是沈先生的遗体,周围是几圈简单的松枝和素净的鲜花——主要是白色的菊与百合。
遗容经过修饰,异常安详,仿佛只是劳作后一次深沉的午睡,眉宇间仍凝结着岁月沉淀的温和与睿智。
来的人不多,多是旧识与学生,穿着深色衣衫,面容沉静,没有人哭泣,没有太多交谈,只是依次上前,深深鞠躬。
唯一的声响,是角落里一台录音机里流淌出的音乐。
不是哀乐,是沈先生生前喜欢的《降E大调夜曲》,安宁中带着一丝辽远的怅惘;接着是拉赫玛尼诺夫,音符沉重如秋日土地,却又在深处涌动着不息的生命潜流。
司齐站在队伍里,随着人流向那安眠的仪容致意。
他想起为数不多的几次拜访,他想起竖起耳朵偷听沈先生,委婉拒绝莽撞的姜纹,沈先生和他谈《墟城》……
还有就是小说《轮回》发表时,引发一些非议时,沈先生的文学评论文章,寥寥几句,却如定盘星:“人性幽微处,方见慈悲。”这话,曾像一件无形的铠甲,替他挡去了不少明枪暗箭。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缓慢而确凿地击中了司齐。
很久以后,他才了解到,披露的资料显示,沈先生先生当年极有可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但他不幸在颁奖前去世(诺奖不授予逝者),这成为了中国文学界永远的遗憾。
回程的车上,无人说话。
窗外的街景流动,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司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晚上,他摊开稿纸,试图接续《新白娘子传奇》里西湖的旖旎,笔尖却滞涩无比。
白蛇的痴情,金山寺的波涛,此刻都显得轻盈,甚至有些浮泛。
他烦躁地推开稿子,在狭小的宿舍里踱步。
他躺下,想要就此睡去,却越来越精神。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笔下的一句话。
“我知道人生本就充满了离别,但最难过的是,我们总是没机会好好说再见。”
或许,某一天,我们突然发现分离才是常态。
他认识很多老前辈,包括自己总有一天会老去。
一个词,带着温度,倏地照亮了脑海——“送行”。
不是恐怖的,避讳的死亡,而是“送行”。
为一个生命郑重地,充满敬意地送行。
职业?
入殓师。
一个通常被忽视、甚至被轻贱的职业。
但司齐此刻想到的,却是那些在告别厅里默默工作的人。
他们的工作,连接生与死之间那段晦暗地带,他们是最后一程的守护者与摆渡人。
让冰冷的躯体恢复生前的温和模样,让破碎的遗容重归完整,这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修复?
“让逝者体面,让生者得到慰藉。”
司齐闭上双眼,又在黑暗中睁着眼,呼吸渐渐平稳。
先前的低落与虚空,被一种沉静而有力的创作冲动所取代。
他不再去想传奇的波澜,而是望向那最幽暗却也最必然的终点,并决心用文字为那终点点燃一盏灯。
《入殓师》。
司齐不再急匆匆地赶场,每天清晨,他拎着那只帆布书包,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
书包里除了课本笔记,总塞着几本奇特的“闲书”——《殡葬文化史》《死亡美学》,还有一本纸张发脆的旧版《礼仪考》。
他看得很慢,时而摘抄,时而停下笔,望着窗外发呆。
就在他沉入这片“静默的深海”时,他周围的“海域”却正掀起一阵高过一阵的创作狂澜。
最先“炸”响的是莫言。
他的《酒国》手稿在几个要好的同学间传阅,旋即引发地震。
那是一个荒诞、狂欢、充满魔幻的寓言世界。
余桦看完最后一页,把稿子往桌上一拍,憋了半天,蹦出一句:“艹,写的真尼玛牛逼!”
这句话因其极度粗粝,极度精准的褒奖,迅速在研究生班乃至更广的圈子里流传开来,成了评价某事物好到极致的“黑话”。
《酒国》以其野蛮生长的生命力和锐利的社会讽喻,像一颗味道浓烈,后劲十足的酒弹,轰然炸响在文坛上空。
紧接着是刘振云。
他不声不响,交出了一部《单位》。
没有奇诡的想象,没有炫技的形式,只有精准如手术刀般的白描,将机关大院里那套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微妙难言的权力生态,解剖得纤毫毕现。
很快,“当代官场现形记”的名头就不胫而走。
人们惊叹于他那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扎实功力,那是一种将现实主义深耕到骨髓里的震撼。
余桦也没闲着。
在众人为《酒国》的炽热和《单位》的冷峻惊叹时,他亮出了《河边的错误》。
叙事在时间中诡谲地打结、回溯、自我颠覆,命运的偶然与必然像河边迷雾般缠绕不清。
这是一次对小说形式的极限挑战,其“冷酷叙事”下蕴藏的宿命感与哲学思辨,让所有同行倒吸一口凉气——先锋文学还能这么玩?还玩得这么深刻!
随着一篇篇文章发表,余桦和刘振云火了,比之前更火了。
他们都是有成名作的人,可是随着这两部代表作出来之后,人们已经意识到这两人不一般。
更别说莫言了,这家伙特别高产,可质量又奇高。
媒体像嗅到花蜜的蜂群,迅速围拢朝这个“天才班级”围拢过来。
采访、专题报道、座谈会邀请纷至沓来。
莫言的敏锐,刘振云的木讷幽默,余桦的犀利,都成了记者笔下生动的素材。
这个研究生班,被冠以“黄金一代”、“文坛爆破手”等炫目光环。
在这一片沸腾的喧嚣与炽热的目光中央,司齐却成了一块奇异的“静区”。
他依旧每天按时出现在教室,坐在不惹眼的后排,笔记记得一丝不苟。
下课就钻进图书馆,与他的殡葬文献为伴。
莫言和余桦看了,瞠目结舌,以为他想不开,知道他想要写《入殓师》,直呼司齐的角度刁钻,心里有没有觉得不吉利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两货有段时间没有约司齐出去玩了,终究是有点忌讳的!
汪曾棋先生有次在校园湖边“偶遇”他,“司齐啊,最近笔头还勤快?莫言他们可是闹出好大动静。”
司齐笑了笑:“写着呢,汪老。是个慢活儿,急不来。”
“慢工出细活。”汪曾棋点点头,不再多问,指了指湖面被风吹皱的春光,“恰如这水,急了就浑,静下来,才能照见东西。你能慢下来,我很替你高兴,原本还以为你取得了如此大的成绩,需要过段时间才能静下心来呢,看来啊,我的担心多余了。”
司齐知道汪曾棋说的是什么,金棕榈呗。
看起来,大家都觉得他会飘。
他没有飘,大家似乎有点意外。
一切都好,学习氛围好,就连越来越近的暑假都好。
只是,舆论似乎有了新变化。
“司齐是不是江郎才尽了?”
“听说他忙着跟电影厂搞关系呢,哪还顾得上写东西?”
“金棕榈,够他吃一辈子了,人家现在的心思在电影,没在文学上!”
“你们看王檬的《文学:失却轰动效应以后》了吗?里面讲了,伴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和大众文化的兴起,文学不再像80年代初那样占据社会关注的中心,其“轰动效应”逐渐消退。”
“看了看了,估计以后是电视剧,电影,以及通俗小说的天下了!”
“所以说司齐现在转型很有先见之明!”
“我看就是觉得自己没能力写出更深刻的作品了,才思考着转型!”
……
这些议论根本无法扰乱司齐的道心。
他的心,像是被那场八宝山的宁静告别给淬过一遍,变得异常沉静和坚韧。
外界的喧嚷与期待,赞誉与猜疑,都像隔着毛玻璃传来的雨声,清晰可闻,却无法淋湿他内心的天地。
司齐专注于创作《入殓师》,却忘了他的另一项任务了。
……
《故事会》编辑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马上就要付印了,编辑部得把稿子确定了,得把准备工作做好了,大家忙得天旋地转。
而离下一期付印只剩不到三天,排版车间催了八遍,美工等着定封面留标题的位置,可最要命的那块“压舱石”。
“狂徒张三”的《新白娘子传奇》下回连载……
没!稿!子!
没有,除了一个多月前收到的那五万字开头。
后续稿子连个影子都没有。
“完了,完了,完了……”蔡倩抱着脑袋,眼前发黑,仿佛已经看到了读者愤怒的来信和雪片般的退订函。
她冲进副主编薛宁语的办公室,“薛副主编!出大事了!司齐……的稿子,还没来!这期怕要开天窗了!”
薛宁语正在审一篇备用稿,闻言手里的红笔“啪嗒”掉在桌上,溅出个红点。
她的声音发紧:“你确定?是不是邮路耽误了?发电报去问了吗?”
“问了啊!往燕京师大发了加急电报,没回音!我估摸着八成……又要断了!”蔡倩说到“又断了”三个字,自己都打了个哆嗦,上次《僵尸笔记》断更一个月的惨状,噩梦一样浮现在眼前:编辑部那部电话差点被打爆,接线员被骂哭了好几回;传达室每天信件堆积如山,一半是催更,另一半是花样百出的“问候”和威胁——有人甚至要给他们寄刀片,更有甚者,扬言要退订《故事会》……他们恨不得跪下来,苦求退订的读者,千万别退订了。
薛宁语也坐不住了,“走!找何主编!”
两人一阵风似的刮进主编何成伟的办公室。
何主编正端着紫砂壶,美滋滋地哼着小调,对着墙上新挂起来,用红笔标出漂亮上扬曲线的发行量统计图出神,仿佛已经看到了单期销量冲破八百万册,创造历史的美妙景象。
“主编!出事了!”薛宁语没顾上敲门。
“啊?什么事?慌慌张张的。”何成伟放下茶壶,被打断雅兴有点不悦。
“司齐,《新白娘子传奇》的后续稿,没来!这期赶不上了!”薛宁语语速飞快。
“啥?!”何成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嘴巴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那表情,活像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了。
“不……不能吧?”他喉结滚动,声音发干,“是不是弄错了?司齐那小子……不,司齐这个好同志。我最了解,为人极重信誉,也最是靠谱了……”
“千真万确!蔡倩确认了,电报也没回!”薛宁语急道。
何成伟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团团转,像只热锅上最后一只蚂蚁。
“快!打电话!立刻!马上!打到他学校去!问清楚!”
电话接通北师大总机,转中文系,再转研究生宿舍楼。
楼管大爷慢悠悠地去叫人,何成伟握着听筒,听着里面滋滋的电流声和漫长的等待音,觉得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印刷机空转的轰鸣,看到了报亭老板失望的脸,感受到了成千上万读者即将喷涌而来的怒火……
终于,听筒那头传来个熟悉声音:“喂?哪位?”
何成伟深吸一口气,他要冷静,可是冷静不了啊!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司齐小友!是我!《故事会》何成伟啊!”
“哦,何主编,您好。”司齐此刻哪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故事会》的稿子叫他搞忘了,他带着点歉意道:“不好意思啊,最近有点忙,在写另一个东西,把《新白娘子传奇》给忘了。您放心,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把稿子写好寄过去!”
忘……忘了?
下个月?!
何成伟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手里的听筒像有千斤重,差点没拿稳。
他仿佛看到自己精心描绘的销量蓝图,咔,来一个断崖式下跌!
“司、司齐同志……”何成伟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就……一点点也行啊!我们先顶上,下期再补……”
“真对不起,何主编,实在没写。”司齐的歉意听起来很真诚,但毫无转圜余地,“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挂了电话,何成伟握着还有余温的话筒,呆呆地站着,半晌没动。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薛宁语和蔡倩看着他瞬间垮下去的肩膀和灰败的脸色,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断更已成定局。
何成伟缓缓转过身,一屁股跌坐回椅子里。
他当了这么多年主编,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一想到“狂徒张三”断更可能引发的读者海啸,这位见惯场面的老编辑,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寒颤。
妈的,太恐怖了。
追更的不仅有普通读者,还有他的一位位已经退休的老领导,也不知道这回有没有老领导追更,但愿没有!
窗外,上海的阳光正好。
可《故事会》编辑部里,已是乌云压顶,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