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他了解的很多电影都是这样,包括后世陈凯鸽的《霸王别姬》,芦苇一共写了87场戏,最终电影几乎是完全按照他的第二版剧本拍摄,只拿掉了两场戏。
陈凯鸽只准提意见,不准动笔,每个场次旁边批注“上““中““下“分别代表“满意““需交流切磋“和“改“。
两人还曾因为在创作上的投入而讨论到天明。
为了更好地创作,他们会反复讨论剧本的细节,甚至到深夜。
陈凯鸽听不进去意见,那是后来的事情了。
谢晋导演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
徐桑褚和其他人也在默默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谢晋才看向司齐,目光复杂,有赞赏,也有棋逢对手的兴奋:“小司啊,你这些点子……不是瞎琢磨。‘窗’的强化,节奏的留白,尤其是结尾这个‘凝视’和‘消音’……听起来,确实会让片子更‘有味道’了。”
徐桑褚也笑了,拍拍司齐的肩膀:“司齐同志,你这不光是作家,还是个高参啊!这些建议,听着就让人觉得……有门道!老谢,你觉得呢?技术上实现起来困难大不大?”
谢晋摇摇头:“不难。补拍几场戏而已,当然,主要还得依靠后期剪辑、音效和配乐上的调整。我觉得……可以试试。”
“那就这么定了!”徐桑褚一锤定音,“谢导,您带着团队,就按小司提的这个思路,尽快把后期再精细打磨一遍。司齐同志,这段时间要辛苦你,多跟谢导沟通,把细节敲定。咱们的目标,就是九月的威尼斯,要让世界看到一部来自中国的杰作!”
从放映室出来,徐桑褚特意和司齐并肩走了一段,语气热络:“小司啊,这次多亏你了。不瞒你说,之前请你来,有些同志,心里还有疑虑。现在看,你这是既懂艺术,又懂门道。”
司齐连忙谦逊:“徐厂长您太客气了。我就是提点不成熟的想法,关键还是谢导拍得好,咱们上影厂底子厚。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
上影厂的调整很快就到位了,修改后的《墨杀》重新放了一遍,谢晋导演,徐厂长以及众多电影厂的头头脑脑都很满意。
司齐知道此行已经结束。
他回到招待所,就准备收拾行李离开了。
刚把行李收拾个大概,门就被敲响了。
打开门,是祝红生,脸上带着笑:“走走走,小齐,出去喝两杯,给你饯行!我知道一家本帮菜,小归小,味道正!”
“老祝,你太客气了,我……”
“客气啥!走走走!”
两人刚走到招待所门口,就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陈江海,浦江之声的副台长。
正从一辆半旧的“上海”牌轿车上下来,看见司齐,眼睛一亮,几步就迎了上来。
“哎呀!司齐同志!可算让我逮着你了!我刚从台里出来,就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你还真在!”陈江海红光满面,握着司齐的手使劲摇,然后才跟祝红生打招呼,“祝老师也在!正好正好!”
“陈台长,您这是……”司齐有点意外。
“找你啊!”陈江海爽朗一笑,看看祝红生,“你们这是要出去?”
“啊,是,准备去吃个便饭,给司齐饯行。”祝红生说。
“那巧了!一起一起!我做东!谁也别跟我抢!”陈江海不由分说,拉着两人就往他车那边走,“我知道个地儿,清静,菜也好!”
司齐和祝红生对视一眼,哭笑不得,只好上了车。
陈江海说的地儿是个藏在弄堂里的小馆子,门脸不起眼,里面倒干净。
要了个小包间,点了几样精致的本帮菜,又要了瓶“石库门”老酒。
三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陈江海再次举杯:“司齐同志,咱们有段时间没见了吧?!”
司齐连忙举杯:“得有三四个月了?”
“可不,犹记得上次咱们还在咱的办公室里畅谈来着!”
“是啊!”
陈江海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水晶虾仁,话锋忽然一转,脸上带着热络的笑容,“对了,司齐,你还记得咱们上次的那个约定不?”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约定?陈台长指的是……”
这是要旧事重提啊!
哎。
危……
“就是我说啊,等你啥时候,也写点那四平八稳、阳光灿烂的,领导爱看、群众也爱听的小说本子,”陈江海比划着,语气加重,“咱们再鼓捣一回,做成有声书,在咱们‘浦江之声’放放?那收听率,肯定还得再炸一回!”
司齐一口酒差点呛着。
真是害怕什么来什么!
他当时明明就随口一句安慰性的“以后有机会再说”,怎么就成了“约定”了?
“陈台长,你看我现在这……马上还得回学校上课,手头还有别的项目……”司齐试图委婉推脱。
“课要上,创作也不能停嘛!”陈江海给他斟上酒,语重心长,“司齐同志,你现在名气更大了,担子也更重了。咱们‘浦江之声’,现在可是对外的窗口,多少海外同胞等着听咱们的新节目,新故事呢!你去年那部《僵尸笔记》,在对岸影响力多大,你也是知道的。现在,咱们更需要一部积极向上、鼓舞人心的好作品,来团结人心,弘扬正气啊!”
这话说得,又抬到了“事业需要”、“同胞期盼”的高度。
旁边的祝红生听着,一直没插话,只顾埋头吃菜,这会儿却忽然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看着司齐,又看看陈江海,筷子上的红烧肉都忘了往嘴里送。
“等等……陈台长,你刚才说……《僵尸笔记》?”祝红生声音有点发颤,瞪圆了眼睛,满脸惊愕,“那部电台里放过,后来停播,又在对岸火起来的《僵尸笔记》?是司齐写的?”
陈江海一愣,看向司齐:“怎么,祝老师不知道?司齐同志就是‘狂徒张三’?”
“啪嗒!”
祝红生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司齐,手指都有点哆嗦:“好你个司齐!你……你瞒得我好苦啊!原来写《僵尸笔记》那个‘狂徒张三’是你?!当初那小说正到关键时候,突然断更一个月,把我急得!那时候,我……我恨不得提把菜刀,把作者按在桌子上把稿子给我写完!”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显然是勾起了当初追更的痛苦回忆。
司齐被他说得尴尬不已,连忙给他倒酒:“老祝,老祝,消消气,消消气!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当时不是去燕京出差了吗,走得急,稿子落宿舍里了,忘了寄……后来补上了,补上了!”
“补上了?你知不知道那一个月我是怎么过的?”祝红生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喘着气,“茶饭不思!就惦记着主角到底能不能逃出去!好嘛,搞半天,‘罪魁祸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还跟我装了这么久!”
陈江海在旁边看着,乐得直拍大腿:“哈哈哈!还有这档子事?祝老师,你这可是找着正主了!司齐,你看,群众对你作品的呼声有多高!连祝老师这样的文化人都被你‘坑’过,更别说普通听众了!你现在不赶紧写一部‘阳光灿烂’的将功补过,如此,才说得过去!祝老师,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对,必须写!马上写!废寝忘食的给我写!一定要写出好作品,写出《僵尸笔记》那样的杰作!”
司齐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弄得哭笑不得。
一个是拿着“革命需要”压人,一个是翻出“断更旧账”讨债。
“行行行,”司齐举起酒杯,苦笑,“我琢磨,我琢磨还不行吗?等回了学校,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灵感。不过陈台长,咱可先说好,题材得我定,得是我真正想写的。不然硬写出来,领导不爱看,群众也不爱听,那不是浪费电台资源嘛!”
“成!有你这句话就行!”陈江海立刻眉开眼笑,举起杯,“灵感慢慢来,咱们不急!来,祝老师,司齐,为了咱们未来的‘阳光灿烂’,再走一个!”
祝红生也气顺了些,哼了一声,端起杯子:“这回可别再断更了!不然,我真杀到北师大找你算账!”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酒花四溅。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一路晃回了杭州的桂子飘香。
他先去了《西湖》编辑部。
小楼还是那幢小楼,只是墙上的爬山虎更密了些。
推门进去,熟悉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徐培正埋首看稿,一抬头,看见门口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哎哟”一声站起来,“司齐?!你小子!怎么突然回来了?”
“徐老师!”司齐笑着走过去,“回来看看大家。”
这一声,把办公室里其他人都惊动了,纷纷抬头,围拢过来。
七嘴八舌,问的都是戛纳、金棕榈、研究生班的事。
司齐笑着,拣能说的说几句。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徐培拍着他肩膀,感慨万分,“金棕榈啊,咱们国家头一遭,你这回是真的创造纪录了。”
“还成,还成。”司齐应着。
正说着,主编室的门开了,沈湖根背着手走出来,看见司齐,脸上忍不住就想笑。
只是那笑容底下,仔细瞧,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欣慰,又像是懊恼。
“司齐回来了?来来来,进来坐!”沈湖根招呼他进主编室,亲自泡了茶。
“主编,你身体还好吧?”司齐在旧沙发上坐下。
“好,好!”沈湖根把茶杯推过来,打量着司齐,“报纸上我都看了,金棕榈,为国争光!给咱们《西湖》,给咱们浙江出去的作家,长了脸了!当初我就说,你这小子,是块大材料!”他顿了顿,话锋却一转:“就是……这研究生班一去,怕是要扎根北方了吧?燕京,名师多,平台大,机会也多。就是离咱们这江南文脉,远了点喽。”
这话里有话啊!
他忙说:“沈主编您放心,根在哪儿,我心里有数。就是去学点东西,开阔下眼界。未来的事情太遥远,现在还没有定呢,万一回来,你可别嫌弃我啊。”
尽管听起来像是安慰人的话,可沈湖根听着就是觉得舒服,“哪能啊!我嫌弃自己,也不能嫌弃你啊!”
沈湖根点点头,喝了口茶,像是终于憋不住了,突然道:“司齐啊,你现在是大忙人,我也知道。不过……这创作,尤其是咱们严肃文学的创作,可不能丢啊。你看你这快一年了,别光顾着科幻小说和电影了,严肃小说也得写啊!咱们的看家本领,立身的根本,可不能荒废了,当然,你要是有灵感,写好了,可别忘了自家的刊物,咱们《西湖》啊!”
他目光殷切:“话说,最近……有没有新的构思?中篇,短篇都行!咱们《西湖》的版面,随时给你留着!稿费你放心,社里现在效益不错,给你最高的稿酬!”
又来了。
司齐心里苦笑。
这趟回来,从上海到杭州,一路都是“邀稿”。
陈江海要“阳光灿烂”。
沈湖根要“严肃深刻”。
他感觉自己像块被两面拉扯的橡皮泥。
“主编,最近,我这边还有点琐事,其次还有学业,等有了比较满意的构思,一定投给《西湖》看。就是这灵感……它不来,我也急啊。”
“理解,理解!创作需要沉淀嘛!”沈湖根得到这句承诺,脸上笑开了花,也不逼太紧,“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可等着你的大作!”
从编辑部出来,已是傍晚。
司齐又提着大包小包,往家里去。
二叔司向东和二婶廖玉梅早就得了信,在门口张望。
看见司齐,二婶先迎上来,拉着他的手上下看,“瘦了,黑了!燕京那地方,干燥,吃食也糙,肯定不习惯!”
“二婶,我好着呢。”司齐笑着把一盒路上买的点心递过去。
二叔司向东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报纸上那些,我都看了。金棕榈是挺风光。但也要尽快把心静下来,好好做学问。”
司齐连忙道:“二叔放心,课都上着,笔记都记着。”
二叔提醒的正是时候,金棕榈这个奖不同于别的,它就是容易让人飘,一次飘几十年的那种……这毛病,他可不能得。
晚饭是地道的杭帮菜,龙井虾仁、笋干老鸭煲……二婶恨不得把桌子都摆满。
饭桌上,问的都是些最琐碎的生活:燕京春天冷不冷?宿舍暖气足不足?同学好不好相处?有没有按时吃饭?听说北方人吃面食多,你胃受不受得了?
没有戛纳,没有金棕榈,没有那些浮华的喧嚣。
只有家长里短,只有最朴实的关切。
司齐一一答着,心里那根从回来就似乎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这才是家啊!
第二天,司齐登上了北上的火车。
车窗外的江南水乡渐渐变成华北平原的辽阔景象。
回到北师大,他立刻把自己按回了学生的轨道。
该上课上课,该去图书馆去图书馆。
谢冕老师的现代诗,汪曾棋先生的创作谈,童庆炳老师的文艺理论……他一节不落。
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至于外面那些纷至沓来的采访请求、座谈邀请、各种名目的饭局,他能推则推,实在推不掉的,也尽量简短处理。
余桦笑话他:“你现在比领导还难约。”
司齐只是笑笑:“清净日子,过一天赚一天啰。”
他把自己关在宿舍和图书馆,除了必要的课程,与陈凯鸽、黄见新等人的必要沟通,几乎与外界隔绝。
他把在戛纳、在上海、在杭州积攒的所有纷繁思绪,都沉淀下来,注入到笔端。
夜深人静,宿舍里只有台灯一圈昏黄的光。
他摊开稿纸,开始写《轮回》的剧本。
湖心孤庙,四季流转,一老一少两个和尚。
欲望如何萌生,罪孽如何铸就,救赎如何艰难。
他写得极慢,字斟句酌,每一处意象,每一句对白,都反复推敲。
他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寓言,而是一个能承载哲学思辨与视觉美学的精密容器,一个能让陈凯鸽的镜头尽情挥洒的舞台。
偶尔写累了,抬头看看窗外。
燕京的夏天,星空显得格外高远。
大约一个月后,厚厚一叠手稿终于完成。
他约了陈凯鸽在北师大附近一个僻静的茶馆见面。
把稿子递过去,“陈导,您看看。”
陈凯鸽接过稿子,他就在茶馆的灯光下,一页页翻看起来。
看着看着,速度慢了下来,有时会停在一页,反复看几遍,手指的敲击也停了。
茶馆里人声、水沸声似乎都远了。
司齐静静地喝着茶,不去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陈凯鸽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
“好。”陈凯鸽只说了一个字,他用力拍了拍那叠稿子,“这就是我要的《轮回》。”
他身体前倾,“这个本子,咱们一起修改,再一起把它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