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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什么?你就是狂徒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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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棕榈的余波还没散尽,新的风声又灌进了北影厂的耳朵。

  先是西影厂的吴天鸣,电话里话里话外都是“《轮回》要跟凯歌合作,拍摄制作,我们西影可以全力支持嘛!”、“咱们西影厂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接着,上影厂那边邀请司齐南下的公函也正式到了,措辞客气,但“请司齐同志莅临指导”几个字,落在北影厂领导眼里,怎么看怎么像“挖墙脚”的邀请函。

  宋文实坐不住了。

  司齐这棵刚结出金果子的树,可不能让别人惦记了去。

  他立马召集了马秉寓、孙庆绩,还有人事科、创作办的头头,开了个小会。

  会议室烟雾缭绕。

  宋厂长开门见山:“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司齐同志现在是香饽饽,外头眼睛都盯着。咱们厂和司齐同志一起制作的《心迷宫》取得了巨大成绩,咱们厂给司齐同志施展才华提供了平台和舞台。于情于理,咱们得拿出态度,留住人才!”

  马秉寓第一个表态,嗓门洪亮:“我同意!这样的宝贝,放走了是咱们厂的损失!必须留!房子、待遇、创作条件,都可以谈!我看,可以直接把他的关系从杭州文化馆调过来,给正式的编制!”

  这是最实在的诱惑。

  八十年代末,一个燕京的正式编制,尤其是北影厂这样的单位,意味着户口、铁饭碗、社会地位,还有更加赤裸裸的诱惑,一套很可能属于自己,位于燕京的房子。

  天哪,这条件未免也太好了!

  这对任何漂在燕京的人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终极梦想。

  出人意料的是,孙庆绩也慢慢点了头。

  他弹了弹烟灰,“厂长和马副厂长的考虑很周全。司齐同志确实做出了突出贡献,厂里给予重奖和优待,是应该的,也能体现咱们爱护人才、赏罚分明的政策。”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不过,我觉得除了物质上的优待,思想上、管理上,咱们也得跟上。司齐同志年轻,有冲劲,有才华,这是好事。但越是这样的好苗子,越需要组织的精心培养和正确引导。他的成功,固然有个人努力,但根本上,是厂里给了他平台,是集体的力量做后盾。咱们得帮助他认识到这一点,把个人才华更好地融入集体事业当中。”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语气却不自觉加重:“我的意见是,可以成立一个以他为核心的‘青年创作突击组’,给他配班子,给任务,压担子。让他既发挥特长,又在组织的框架内有序工作。这样,成绩是厂里的,经验是他个人的,也能避免……年轻人取得一点成绩后,可能产生的个人主义苗头。”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支持重用,实则划定了框子:给你团队,是重视你,也是管理你;成绩是集体的,你得在“组织”的安排下干活。

  宋厂长听明白了,马秉寓皱了皱眉,但也没立刻反驳。

  孙庆绩的方案,虽然带着明显的“收编”和“规训”意图,但在现行体制下,听起来更“稳妥”,更“符合程序”。

  “老孙考虑得周到。”宋厂长最后拍板,“这样,双管齐下。待遇给足,编制、房子,我去跑。工作安排上,就按庆吉同志的意见,成立个小组,让司齐牵头,但隶属创作办,老孙你多费心关照一下。我亲自找小司谈。”

  第二天下午,司齐被请到了厂长办公室。

  不是平时开会的大屋子,是宋厂长里间那个摆着沙发、铺着地毯的小会客室,茶几上还破例泡了两杯龙井。

  “小司,坐,坐!”宋厂长笑容满面,亲自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回来这些天,忙坏了吧?怎么样,学校那边功课跟得上吗?”

  司齐道了谢,简单说了几句学校情况。

  宋厂长呷了口茶,转入正题:“小司啊,这次戛纳,你为厂里立了大功!厂里上下,都记着你的功劳。咱们不能亏待功臣。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对以后,有什么打算?”

  “谢谢厂长关心。我还是想先把北师大的学业完成,这是根本。创作上,也会继续努力。”

  “好!不忘学习,好!”宋厂长赞许地点头,“不过,学业和事业,不矛盾嘛。厂里经过研究,有个想法,你看看——”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第一,你的工作关系,厂里想办法,从杭州给你调过来,正式进北影厂,编剧、导演职务序列,都可以商量,给你最好的起点;第二,住房问题,厂里今年正好有指标,给你解决一套两居室,就在厂区附近,上班方便;第三,创作上,厂里决定成立一个‘青年创作组’,由你牵头,配专门的助手和经费,未来的重点片子,你先挑!自主权很大!”

  条件一条比一条诱人,尤其是房子和燕京户口,几乎是砸下来两个金饭碗。

  宋厂长语气恳切:“小司,北影厂就是你的家。在这里,有你熟悉的同志,有最好的设备,有全国最好的平台!咱们一起,再干几部像《心迷宫》这样的好片子出来!你看怎么样?”

  司齐安静地听完,沉吟片刻,他抬眼,眼神清澈而诚恳:“厂长,非常感谢厂里对我的信任和厚爱。这些条件……说实话,太好了,我受之有愧。戛纳的成功,真的是全厂上下、尤其是马副厂长和黄导演,他们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坚定:“我现在最大的想法,还是先把书念完。汪曾棋先生,还有学校很多老师,都叮嘱我,学问是根,不能飘。而且,我刚研究生入学,中途转关系,对学校、对厂里手续也复杂。至于创作组……”

  他很务实道:“我现在经验还浅,牵头一个组,怕担不起责任,反而耽误事。我觉得,还是像以前那样,有合适的本子,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我一定随叫随到,全力配合。等毕业了,我再好好考虑工作的事,到时候如果厂里还需要我,我一定认真考虑。”

  一番话,态度谦逊,理由充分——学业为重,感恩厂里,暂不挑头。

  把个人选择拔高到了“尊师重道”、“完成学业”的层面,让宋厂长一时难以找到更强硬的挽留理由。

  宋厂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听出来了,这小子,清醒得很,没被糖衣炮弹打晕,也没跳进看似华丽的笼子。

  “哦……以学业为重,也好,也好。”宋厂长点点头,语气依旧和蔼,“厂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房子、编制,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谢谢厂长!”

  走出厂长办公室,秋日的阳光有些晃眼。

  司齐慢慢走在厂区的林荫道上,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宋厂长那些诱人的条件。

  他轻轻吐了口气。

  房子、户口、团队……很诱人,但他知道,一旦接过这些,他的自由度,可能就会慢慢褪去。

  他将更深地卷入厂里复杂的人事与任务体系,成为不再自由的棋子。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何况,现在他也不缺吃的,不必急于一时。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搞自己真正擅长的创作,而不是费心于复杂的人事关系和厂里那些稀里糊涂、和创作毫无关系的任务。

  他是吃创作这碗饭的,不是吃行政饭的。

  行政饭他想吃,当初,在海盐文化馆他就吃了。

  他就这么一直走,走到了北影厂的招待所楼下。

  陶惠敏站在那棵绿油油的银杏树下,安安静静地等。

  “等久了吧?”司齐快走两步。

  “没,刚到。”陶惠敏抿嘴一笑,她打量他,“你好像又瘦了点,戛纳回来也没见你胖。”

  “洋餐吃不惯。”司齐随口应着,两人并肩往校园里走。

  晚春的校园,空气里浮动着青草和不知名花树的甜香。

  柳絮已经少了,梧桐叶子舒展开,在斜阳里镀着金边。

  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广播站隐隐约约放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歌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培训结束了?”司齐问。

  “嗯,前天刚结束。”陶惠敏点点头,语气里有种熬出头了的轻松,“谢导说了,下个月就正式开拍。”

  “下个月?这么慢?”司齐算了下时间,“那……全拍完得多久?”

  陶惠敏想了想:“谢导说,外景加内景,粗粗估计得拍上一年多。加上后期……怎么也得两年多。”

  司齐脚步顿了顿。

  三年。

  为了这部《红楼梦》,全国海选,集中培训,光是“学做古人”就耗去一年有余。

  如今才将将开拍,后面还有两年时间精雕细琢。

  这哪里是拍电影,简直是一场以年为单位的苦修。

  三年时间,自己研究生都快毕业了。

  “真不容易。”他感慨。

  “也还好。”陶惠敏轻声说,目光掠过路边一丛开得正盛的晚樱,“起码……没你累。”

  司齐侧头看她。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戛纳的喧嚣,厂里的博弈,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压力。

  “我?”司齐笑了笑,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我就是动动嘴皮子,跑跑腿。你们才是真功夫,三年磨一剑。现在好了,这边终于告一段落了,我也轻松了。”

  两人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踱着。

  水面上漂着些柳絮和花瓣。

  远处有学生读剧本的声音,飘过来,又散在风里。

  “慧敏,”司齐忽然问,“枯燥吗?这一年多培训。”

  陶惠敏沉默了一会儿。

  “学身段,学眼神,学走路,学说话的语气……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被打碎了重新捏。”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湖面的涟漪,“可有时候又觉得……挺值得。能演林黛玉,多少人想都不敢想。谢导说,我们不是在演戏,是在‘活’成那个人。想想,也挺……奇妙的。”

  司齐点点头。

  他能理解那种沉浸式的,近乎苦行的创作状态。

  他自己写东西时,也有过类似的时刻——感觉不是自己在写,是人物借着自己的笔在活。

  “你能这么想,我真替你高兴。”他说。

  走到湖心亭,他们歇了歇脚。

  天边的云彩烧成了橘红色,又渐渐淡下去,变成紫灰色。

  “你接下来……忙什么?”陶惠敏问。

  “学校有些事。上影厂那边可能要去一趟。还有……陈凯鸽导演还想改编我的小说《轮回》,回来还得聊聊剧本。”司齐简单说了说,没提北影厂里那些弯弯绕绕。

  陶惠敏“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司齐看了看天色,“走吧,天快黑了,送你回去”。

  陶惠敏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有话,却终究没说出来。

  她住在北影厂附近的一个内部招待所,为了拍戏方便。

  路不远,两人慢慢走着,话却渐渐少了。

  路灯次第亮起,到了招待所楼下,司齐停下脚步。

  “就这儿吧,你早点休息。拍戏辛苦,注意身体。”

  “你也是。”陶惠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晚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想问:司齐,我们从杭州认识到现在,五年了。我也二十二了。家里来信,一封比一封催得急。你……就从来没想过,以后吗?

  可话到嘴边,却像被夜风吹散了,怎么也聚拢不起来。

  她演林黛玉了,骨子里也贴近林黛玉,是那个江南水乡来的,清高要强、腼腆安静的姑娘。

  这种事,叫她如何先开口?

  最终,她只是又轻轻说了句:“你……路上当心。”

  “好。”司齐朝她摆摆手,转身走进了路灯和树影交织的夜色里。

  陶惠敏站在招待所门口,望着他越来越模糊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

  夜色温柔地包裹上来,带着初夏将至的气息。

  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上楼。

  ……

  上影厂的放映室里光线昏暗,银幕上最后那个雪中的镜头慢慢淡出,字幕滚动。

  灯光亮起。

  司齐轻轻吐了口气。

  电影改编自他的小说《墨杀》,讲述了一个国画老师陆广德,无缘无故被女学生扣上“强奸犯”的帽子,在熟人的冷眼、邻里的唾弃、妻儿的背离中挣扎,最终哪怕“清白”被证实,却已坠入更深的绝望。

  结尾,陆广德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女孩因为弱势群体,自然也获得了社会的原谅,这一个误会似乎就要以大团圆的方式结束。

  在一个雪天,陆广德独自走在街上,似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正常’。可就在这时,街角阴影里,一个孩子指着他,天真又残忍地问妈妈:‘妈妈,他就是那个坏老师吗?’镜头定格在主角瞬间僵住、茫然又彻底空洞的眼神上。

  在谢晋导演的手中,电影被赋予了极其厚重的现实质感和悲剧力量。

  尤其是那个他和谢晋讨论过的结尾——雪天,主角陆广德似乎重获一丝喘息,却因孩童天真的指认再次坠入冰窟——那种彻底摧毁希望的窒息感,在银幕上冲击力极强。

  “小司,感觉怎么样?”坐在旁边的谢晋导演的声音有些疲惫,但目光炯炯有神。

  放映室里还坐着上影厂长徐桑褚,制片主任,以及几位核心主创。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司齐。

  司齐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语气真诚而恳切:

  “谢导,徐厂长,各位老师。片子我看了,心里很受震动。谢导您把小说里那种‘人言可畏’、‘清白难证’的绝望,全拍出来了,而且挖得更深。

  尤其是达式常(主角)的表演,那种从困惑、到抗争、到麻木、到最后那个眼神里的……彻底空洞,层次太丰富了,看得人心里发堵。还有那个结尾……”

  他顿了顿,看向谢晋:“谢导,结尾比我想象的更准确。这不是一个案件的结束,这是一个人精神世界的彻底崩塌。这个结尾,是画龙点睛,力道千钧。”

  这番话,充分肯定了影片的核心艺术成就和导演的功力,尤其是点出了谢晋最在意的、对人性与社会的深刻洞察。

  谢晋导演脸上露出了笑容,微微颔首,显然很受用。

  徐桑褚也松了口气,跟着点头。

  气氛明显松弛了一些。

  司齐话锋一转,“从咱们自己创作的角度看,这片子已经非常完整。然而我觉得,国际电影节,尤其是威尼斯这种偏重作者性和艺术探索的电影节,评委们除了看故事,对影片的‘形式感’、‘视觉母题’,还有那种贯穿始终的‘情绪节奏’,特别敏感。”

  他指向银幕,仿佛画面还在上面:“比如,电影里反复出现了‘窗’。陆老师被污蔑后,他总是一个人待在屋里,透过窗户看外面——看邻居的指指点点,看孩子的嬉闹,看雪落。窗户在这里,既是物理的屏障,也是他内心与外界隔阂的象征,更是他观察这个突然变得充满恶意的世界的‘取景框’。”

  “我的想法是,咱们是不是可以在后期剪辑和音效上,再强化一下这个‘窗’的意象?比如,每次主角透过窗户看向外界时,外界的声音,议论声、孩子的笑声,可以处理得更具‘侵扰性’,更扭曲一些,或者偶尔加入一些类似心跳放大的主观音效,强化他的孤立和恐惧。

  而当他偶尔鼓起勇气走到户外,那些声音反而变得模糊、遥***显他与环境的疏离。

  这样,‘窗’就不只是一个场景,更成了一个不断强化的、关于‘囚禁’与‘窥视’的心理符号。

  评委们,尤其是那些对电影语言特别在行的,可能会更容易捕捉到这个精心设计的‘作者笔触’。”

  他又补充道:“还有节奏。片子中后段,陆老师一次次申诉、碰壁,节奏非常压抑、绵密,这很好,符合人物状态。但有没有可能,在几处情绪爆点之后——比如妻子彻底离开他那场戏之后——给一个稍微长一点的空镜头?这有点像中国画里的‘留白’,给情绪一个呼吸和发酵的空间。国际评委可能更吃这种含蓄又充满张力的处理。”

  他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不是来指导你怎么拍,而是来帮你看看,怎么让你已经拍好的杰作,在国际舞台上“打扮”得更出挑。

  他又说了几点,都是以共同创作者的身份提议的,毕竟他是《墨杀》的编剧。

  他这种交流,在共同创作的时候,在一个融洽且向上的剧组里面,极其常见。

  他之前和田壮莊,张一谋拍摄《情书》的时候,经常就一个问题讨论到深夜,之后的《心迷宫》亦是如此。

  就他从莫言了解到的《红高粱》亦是如此,更别说姜纹和张一谋从进组拍摄就开始“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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