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中国人”在美国科幻市场成功,就不存在吗?
如果司齐是美国人,自己还会不自觉小瞧他吗?
……
1987年的星云奖晚宴,西奥穿着租来的礼服,坐在靠后的位置,手心有点出汗。
当颁奖人念出“奥森·斯科特·卡德,《死者代言人》”时,他脸上准备好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化作敷衍的掌声——给赢家的。
周围有人投来惋惜或同情的目光,他只能挺直背,把酒一饮而尽。
随后他相熟的评委热络地聊天,从他们口中,西奥得知了一个让人无法原谅的答案。
一票之差。
妈的,就差一票。
回到酒店,他灌了两杯波本威士忌,才鼓起勇气拨通越洋电话。
“司齐,实在抱歉,我得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看来,这届星云奖的最终得主不是我。”
“司齐,我……我很抱歉。”西奥舌头有点打结,准备好的说辞全忘了,“就差一点,真的就差那么一点。评审团肯定瞎了……”
“一个中国人,第一年提名就拿奖?《墟城》上市才四个多月,它需要时间发酵,把影响扩散出去,给它一点时间。”
西奥愣住了,准备好的安慰话全被堵了回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比电话那头的人更沮丧。
司齐继续说,“第二名是最大的输家,可是输了,就是输了,我不是不能接受失败的人,重要的是不能放弃。今年不行,就明年。明年不行,还有后年。你的工作才刚刚开始,西奥。”
一股热流冲上西奥的头顶,颓丧感觉瞬间被蒸发了。“你说得对,司齐。妈的,你说得对。我们明年再来,后年再来,直到把那该死的奖杯拿回来为止!”
挂了电话,西奥扯松领结,他仿佛又能呼吸了。
几乎是前后脚,司齐在燕京的临时住所,那台老式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哈伯德,声音隔着太平洋都能听出兴奋。
“老板!好莱坞!好几家,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围上来了!都是冲着《楚门的世界》电影改编权!开价一个比一个敢开口,特别是‘派拉蒙’那边,简直疯了……”
司齐走到窗边,看着燕京清晨灰蓝色的天空和开始蠕动的自行车流,语气没什么波澜:“哈伯德,告诉他们,不急。”
“不急?”哈伯德差点呛到,“老板,现在行情正好,热度最高……”
“等。”司齐的声音很稳,“等《墟城》的电影拍出来,上映。如果它,”他顿了顿,“如果它票房爆炸,风靡全球,到那时候,《楚门的世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哈伯德钦佩的声音:“噢——我明白了!老板,你太精明,实在太精明了!”
“只是多了点耐心而已,”司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接着房门敲响,是汪曾棋。
“准备一下,下午,王檬同志要见你!”
接见安排在一间朴素的会议室。
墙上挂着“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标语,红绒布铺着的长条桌,茶杯里袅袅冒着热气。
王檬如今,正抓文化这一摊,人很随和,没那么多架子,见了司齐就笑着握手:“我们的‘外星人’回来啦!这回可是给咱们中国作家露了大脸!”
话是玩笑,气氛就松快了些。
接着就是一番肯定。
《时代》周刊的封面复印件在几个人手里传阅,引发一阵啧啧赞叹。
王檬对司齐的观感很不错,司齐是靠意识流写作出头的。
而他王檬是国内最早写意识流小说的几个人之一,他的《布礼》《蝴蝶》《春之声》等作品采用非线性叙事、内心独白、自由联想等手法,打破时间逻辑,深入刻画人物心理。
众所周知司齐的第一部严肃文学《寻枪记》也是意识流作品。
“了不起啊,”王檬点着头,“这充分说明了,我们新时期文学创作的活力,是能够得到世界认可的。小司同志的作品,想象力丰富,艺术手法新颖,这个……很有创新精神嘛!”
旁边的作协领导适时接话,语气更热切些:“这也是改革开放的成果,是组织培养和个人努力结合的体现。司齐同志在《西湖》工作期间,作协对他非常关心,杂志社里也是大力支持的,为他深入生活、潜心创作提供了条件。”
司齐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点头,偶尔说句“感谢组织培养”。
他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看着另一个叫“司齐”的模范,被一点点搭建起来。
谈话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时,王檬同志亲自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司啊,”王檬看着他,眼神里有赏识,也有更深的东西,“你是我们培养出来的,年轻,有才华,取得了成绩,这很好,非常好。但也要记住,”他顿了顿,“你的根在这里。你的笔,要对准我们脚下这片热土,对准这伟大的时代和人民。文艺创作,归根结底,是要为社会主义服务,为人民服务的嘛。下一步,要多想想这个方向。”
司齐点头,说“一定牢记领导的指示”。
走出那座灰扑扑的部委大楼,四月的阳光有点晃眼。
街上是叮铃铃的自行车流,蓝灰色的工装,路边小店放着《乡恋》。
接下来,司齐直奔北影厂。
穿过那些贴满各种海报和通知的灰砖墙,熟门熟路地找到演员宿舍那排筒子楼。
陶惠敏正在水房外边洗衣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
泡沫堆了满满一盆,她正跟一件毛线衣较劲,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眼睛就亮了。
“回来啦?”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吴语腔的绵软。
司齐看着她。
阳光把她侧脸的绒毛照得茸茸的,肥皂泡在她手上闪着七彩的光。
司齐听说陶惠敏还在死抠《红楼梦》的原著,整个人都无语了,剧组为了拍摄电影版《红楼梦》,这都准备快一年了,结果,还在准备。
司齐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在国外的经历。
临别时,司齐把在美国买的礼物送给陶惠敏。
陶惠敏接过来,打开。
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个抽象的小蝴蝶,翅膀上镶着点点碎钻,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极细碎的光。
算不上顶时髦,但精巧别致,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呀!”她低低叫了一声,脸上蓦地飞起两团红晕,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又嗔怪地看他一眼,“又乱花钱。美国东西多贵呀。”
“喜欢就行。”司齐看她高兴,自己也笑了笑,“那边也就那样,高楼多点,人少点。见着几个写小说的,有的聊得来,也有聊不来的。还是回来好,起码听得懂人话。”
“我明天下午的火车回杭州。你在这边,自己注意着点,别光顾着林妹妹,饭得按时吃。”
正说着,宿舍区那头蹬过来一辆自行车,铃铛摇得山响。
来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有点乱,车还没停稳就喊:“司齐!司齐同志!可算找着你了!”
司齐定睛一看,是导演黄见新。
黄见新跳下车,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笑,一把抓住司齐的胳膊:“你可回来了!正要找你!《心迷宫》,咱们给拍出来啦!样片刚弄好,厂长发话了,让原作者去看看,提提意见!走走走,现在就有空不?放映室等着呢!”
司齐一愣。
陶惠敏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快去呀,这是大事。”
司齐看看黄见新那张因兴奋和急切而发红的脸,又回头看看女朋友亮晶晶的眼睛,对黄见新点点头:“行,黄导,前头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