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从哈伯德手中接过《楚门的世界》手稿时，手指尖有点发麻。
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拉下百叶窗，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沉浸进去。
读罢最后一页，他长时间地靠在椅背上，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作响。
并非《墟城》的硬科幻，而是一个更靠近灵魂的故事。
“老天……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
下一秒，职业本能像肾上腺素一样冲进大脑。
杰作！
毫无争议的杰作！
但如何让一本这样的小说，在《墟城》掀起的飓风之后，再次引爆市场？
不能重复之前的套路。
一个大胆、疯狂、近乎行为艺术的点子，在他脑子里“砰”地一声炸开，接着便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每个神经末梢。
几天后，纽约出版圈和一小撮核心科幻迷中，开始流传一个令人屏息的谣言：《楚门的世界》唯一一份原始手稿，在从爱荷华送到纽约的途中，不翼而飞了！
流言有鼻子有眼，说手稿装在一个普通的文件袋里，在某个中转站神秘消失，可能被清洁工当垃圾扔了，也可能被狂热粉丝偷走了。
紧接着，托尔出版社的西奥·柯林斯，召开了一场紧急记者会。
发布会上，西奥面色“沉重”，眼神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无比的痛心”。
他宣布：“司齐先生的心血，人类文学可能的一部重要作品，其原始稿件遗失了。这不仅是作者的损失，更是无数期待这本书的读者的遗憾。”
他对着闪烁的镜头，抛出了那颗重磅炸弹：“因此，我，代表托尔出版社和司齐先生，在此悬赏百万美元！是的，百万美元！给任何一位诚实的公民，只要他能将那份独一无二的手稿，完好无损地送还到我们手中。奖金就是他的了！”
现场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哗然。
闪光灯几乎把西奥闪成瞎子。
消息像病毒一样炸开。
百万美元！只为几叠纸！
媒体疯了，头版头条全是“天价寻稿”、“文学史上最昂贵的手稿”、“是炒作还是真丢了？”。
接下来的几周，托尔出版社楼下的景象变得超现实。
形形色色的人抱着各式各样的“手稿”前来，试图领走那笔足以改变人生的巨款。
小报津津乐道地报道每一次离谱的“上交”，每一次都让“《楚门的世界》手稿”这几个字的热度飙升。
真正的文学评论家们坐不住了，开始在各种专栏发问：“究竟是怎样一本书，值得如此疯狂？它到底讲了什么，能让出版社如此孤注一掷？”
讨论的焦点，从“手稿丢了没”，迅速转向了“这书到底有多牛？”。
热度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而在那间带窗的办公室里，西奥锁上门，从自己保险柜最底层，拿出厚厚一叠稿件。
里面，那份真正的手稿，正安然躺着。
他看着电视新闻里，人们举着可笑的假货在办公楼外徘徊，看着社交媒体上如火如荼的猜测和段子，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预热完成了。
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有本书叫《楚门的世界》，并且都迫不及待想知道，它凭什么值百万美元。
他拿起电话，打给印刷厂，声音平静：“可以了，印刷吧。”
理所当然《楚门的世界》手稿“意外”找到，然后出版社出版，接着是上架，然后是顺理成章的销量大爆炸。
西奥办公室的门紧闭着，但隔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走廊上路过的编辑助理恍惚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门内，西奥正对着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销售数据初报，脸涨得通红。
他右手在空中狠狠挥了一记空拳，嘴里无声地喊了个“Yes！”。那感觉，就像在最后0.1秒投进了压哨绝杀，而且裁判宣布进球有效。
卡在嗓子眼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
成了。
真的成了。
而且不是随随便便的成功！
外界的反应，则比他办公室里这出独角戏要分裂得多。
严肃的文学评论界几乎是一片朝圣般的赞美。《纽约书评》称其为“卡夫卡与菲利普·K·迪克在电视时代的私生子，一剂关于存在本质的冰冷醒酒汤。”
《纽约客》则用了整整一版，探讨————《楚门的困境：当我们都活在‘被观看’的潜在剧本中》。
作者：哈罗德·布鲁姆。
司齐先生的新作《楚门的世界》抵达我案头时，距离他那本引发全球热潮的《墟城》不过一月有余……
楚门·伯班克的一生是一场盛大的、不间断的直播秀。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成为一档名为《楚门秀》的节目的绝对主角，而他对此一无所知。他居住的海景镇，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摄影棚；他的亲人、朋友、偶遇的路人，全是拿着剧本的演员；日出月落、风雨雷电，皆由控制室里的“造物主”克里斯托弗操控。这是一个温柔甜蜜的囚笼，墙壁漆成天空的颜色，边界绘着大海的波纹。
……
《楚门的世界》的伟大之处，在于它超越了科幻的类型框架，成为一则关于现代人生存状态的精准寓言。我们既是楚门，困于各自的身份剧本；我们也是《楚门秀》的观众，贪婪地消费着他人的“真实”，以获得替代性的慰藉与娱乐。楚门最终推开那扇写着“出口”的门，走入未知的黑暗，这并非一个光明的尾巴，而是一个开放、颤栗的提问：门外是什么？是另一个更大的摄影棚吗？司齐没有给出答案。
……
然而，在更大众的领域，反应就微妙了。
早餐电视节目里，妆容精致的主持人皱着眉头，对着镜头说：“我承认它很有思想，但天哪，它让我一整天都不舒服。我更喜欢能让我放松的东西，而不是怀疑我的草坪洒水器是不是也在演戏。”不少读者在书店的留言卡上抱怨：“我以为会是另一个酷炫的‘黑客’故事，结果它让我盯着我老婆看了半天，怀疑她是不是也有台词本。”
但恰恰是这种“不适感”，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你愿意接受美好的虚假，还是残酷的真实？”——这句话，像野火一样烧出了文学版块。
脱口秀主持人用它来调侃政客的承诺，报纸专栏作家借它抨击广告制造的焦虑。
一场关于媒体、真实、幸福，乃至现代生活本质的大辩论，就这样以一本小说为核心，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支持者与反对者在报纸上打笔仗，在电台里吵翻天。
《楚门的世界》不再只是一本畅销书，它成了一个哲学命题的触发器。
而在托尔出版社的主编办公室，弗兰克沉默地看着桌上并排摆着的两份报告。
一份是《楚门的世界》火箭般蹿升的销售曲线图，线条漂亮得刺眼。
另一份是内部简报，详细列出了西奥·柯林斯因该项目获得的赞誉、奖金，以及在董事会眼中急速上升的地位。
弗兰克伸出手指，缓慢地划过那份销售报告冰凉的纸面。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的傲慢。
如果……如果当初自己的态度不那么“高高在上”，不那么“公事公办”，真正以欣赏者的合作伙伴和司齐谈合作，或许西奥现在的赞誉和奖金，以及地位都是自己了。
现实给了他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
司齐不是傀儡，也不是他施舍的对象。
他向后靠在昂贵的皮革椅背上，望着窗外属于他的城市天际线，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输了。
不是输给西奥，甚至不是输给司齐的才华。
他是输给了傲慢。
他终究还是被司齐的标签“中国人”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