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礼貌的微笑。
他输了。
不是输给西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和空头支票。
是输给了楼上那个他甚至没见到面的中国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用最温和的方式,最无可指摘的理由,将他这个主编的面子和权威,轻轻拂到了一边,然后,亲手将他曾经的部下,扶到了足以和他分庭抗礼的位置上。
司齐没有选择离开托尔,但他重新划分了托尔内部的权力版图。
而弗兰克,这位纵横出版界数十年的老将,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这场争夺战的裁判和最终赢家,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那个在楼上修改稿子,甚至懒得下来见他们一面的年轻人。
弗兰克感到荒谬、挫败。
他缓缓地,略显僵硬的靠在了椅背上。
西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转向弗兰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但努力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弗兰克……我,我想我们需要……尽快和董事会沟通一下这个……好消息。”
弗兰克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当然。”他最终吐出两个字,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哈伯德领着脚步还有些发飘的西奥上楼。
狭小的客厅里,司齐只是简单和他握了握手,说了几句“期待继续合作”、“相信你的能力”之类的场面话。
西奥却像是信徒见到了教皇,腰弯得比平时更低,感激的话像开了闸的洪水,不断保证会把《楚门的世界》当成自己孩子来运作,绝对让司齐百分之一千满意。
司齐微笑着,适时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表忠心,提醒他后续细节和法务流程由哈伯德对接。
西奥这才如梦初醒,千恩万谢地退了出来。
下楼时,西奥感觉楼梯都变成了云梯。
在门口,他正好撞见正要上车的弗兰克。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弗兰克,”西奥率先开口,脸上是完美无瑕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回去的航班还顺利吗?今天真是富有成效的一天,不是吗?”
弗兰克的手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闻言转过身,脸上也迅速凝聚一个沉稳大度的微笑,只是嘴角有些僵硬。
“是啊,西奥。恭喜你,董事会一定会为这个结果感到高兴。以后……司齐这边,就请你多费心了。”他面露微笑,可是每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当然,这是我职责所在,也是为了公司的利益。”西奥笑容加深,“那,纽约见?”
“纽约见。”弗兰克点点头,不再多说,矮身钻进了租来的轿车。
车门关上,隔绝出两个世界。
西奥快步走向街角,一拐过弯,确认周围没人,他猛地站定,对着空气狠狠挥了一拳!
“Yes!”
他压低声音嘶吼,满脸通红,又连做了几个大幅度的、毫无章法的庆祝动作,像个刚刚踢进制胜球的孩子。
他赢了!
他真的赢了!
不仅保住了司齐,还一脚踹开了董事会的大门!
他感觉血液都在沸腾。
与此同时,那辆黑色的轿车里,弗兰克没有立刻发动汽车。
他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中央!
“砰!”
喇叭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鸣叫,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突兀。
弗兰克恍若未闻,只是阴沉着脸,死死盯着前方公寓楼那扇普通的门,仿佛要用目光把它烧穿。
几分钟后,他才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后靠,松了松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带,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近乎无声的咒骂。
引擎发动,黑色轿车粗暴地驶离路边,汇入车流。
而西奥也已经整理好表情,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走向另一个方向去叫车。
……
写作工坊的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空气里飘着咖啡的味道。通常这时候,该是有人朗读自己的作品,然后大家礼貌性地、拐弯抹角地提点不痛不痒的意见。
但今天,气氛有点怪。
司齐那份名叫《楚门的世界》的手稿,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
先是汪曾棋,他读得慢,读完后,半天没说话。
接着是古华,他读着读着,呼吸声就重了。
聂华苓和她丈夫凑在一起看,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里面全是惊诧。
等稿子传回司齐面前那张磨损的木桌子上时,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汪曾棋先开口,“了不得。”他就说了三个字,然后停了好久,好像在找词儿,“这故事……扎心。比上一本,还……狠。不靠花哨,就靠一根针,直直扎到人心里头去。这是大本事。”
古华就没那么含蓄了,“绝了!司齐,你这脑子怎么长的?一个真人秀,从出生就给他播出去?这他娘的……这他娘的是把人放在玻璃罩子里看啊!残酷,太残酷了,可又他妈的贼有劲!了不起的杰作,真的,了不起的杰作!”
聂华苓点着头,语气温和但坚定:“结构精巧,寓意深刻。司齐,你写出了一个属于所有人的现代寓言。”
这评价已经高到天花板了。
角落里,那几个平时鼻子翘到天上、对司齐这个中国小子不怎么服气的北美作家,此刻表情就精彩了。
一个叫布拉德·米勒的家伙,之前最爱阴阳怪气,现在却盯着自己手里的咖啡杯,好像杯子上突然长出了花。
他旁边那位以文笔刁钻著称的珍妮佛,则是不自觉地咬着下唇,目光复杂地在司齐和那份手稿之间来回扫。
他们之前觉得司齐的《墟城》成功,多少沾了翻译腔和异域想象的光。
可眼前这份《楚门的世界》,是地地道道,流畅老练的英文。
这水平,根本不是他们能挑刺的。
米勒终于抬起头,搓了把脸,声音干巴巴的,但没了往常那股酸味儿:“好吧,司齐。我得承认……你这玩意儿,真他妈该死的好(damn good)。这创意,这写法……我无话可说。”他摊摊手,算是投了降。
珍妮佛也扯出个笑容,虽然有点僵硬,但好歹是笑了:“看来我们今年‘最佳作品’的竞争,还没开始就要宣布结束了。司齐,祝贺你。这故事……它好到让人睡不着觉。”
自打那天起,工坊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再没人提什么“东方神秘主义”或者“翻译的功劳”。
那几个北美的家伙,再聊起司齐,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点敬畏,甚至主动凑过来讨论他小说里的细节。
那架势,恨不得拿个本子记笔记。
用中文写作比不过别人就算了。
用英文写作还比不过别人,这可是母语。
可想而知他们和司齐的差距有多大。
当人和人的差距太大的时候,是真的除了敬畏,再也嫉妒不起来了。
司齐还是老样子,并不在意。
但古华有次私下里跟汪曾棋挤眉弄眼:“瞅见没?那几个洋和尚,这回可是真念上咱们的经了,服服帖帖的!”
汪曾棋慢悠悠啜口茶,笑出一脸皱纹:“打铁,还得自身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