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自数月前出版以来,引发的已非简单的阅读热潮,而是一场席卷知识界、科技圈与大众文化的认知地震。
作者司齐,一位来自中国的年轻作家,也因此成为本刊封面人物——这并非仅仅是对一位文学新星的褒奖,更是对一个文化现象的确认:我们正通过一个虚构的“矩阵”,审视自身与技术、现实与虚幻、自由与命运的关系。
《墟城》最天才的颠覆,在于它将哲学史上最令人不安的假说——“缸中之脑”(普特南,1981年)——从学术殿堂的灰尘中掸出,赋予其赛博朋克的炫酷躯壳。
在1987年,个人电脑尚在普及途中,司齐却构建了一个终极噩梦:人类文明早已被机器征服,我们的身体沉睡在营养液中,而我们所感知的、生活的、热爱与憎恨的整个世界——20世纪末的现代社会——不过是机器为饲养我们而生成的精密模拟程序,名曰“矩阵”。
……
因此,《墟城》超越了一部杰出科幻小说的范畴。它是一面来自未来的镜子,照出了我们当下潜藏的技术依赖症、现实虚幻症与自由意志匮乏症。
司齐,这位来自东方的年轻作家,用他冷静如手术刀般的笔触,提前对我们集体的数字命运进行了一次精神穿刺。他迫使我们在沉迷于个人电脑的荧光屏前时,停顿一秒,问出那个或许将定义21世纪的根本问题:
“如果这一切——包括你此刻阅读的这篇文章——都只是矩阵让你相信的,你会想知道真相吗?”
欢迎来到真实世界的荒漠。
……
司齐愣住了。
时代周刊?
封面人物?
这……分量太重了。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畅销书的范畴,这是文化现象的认证,是真正意义上的“出圈”和“登堂入室”。
在1987年,一个中国作家,以一本科幻小说的作者身份,登上《时代周刊》封面,其象征意义和冲击力,是爆炸性的。
他接过杂志,手指划过光滑的封面,感觉有些不真实。
翻开内页,是长达数页的专题报道,配着《墟城》的概念插图。
文章的作者显然做了极深的功课,分析得鞭辟入里,那总结出的“五大优点”,“……核弹级颠覆……终极预言家……文化领袖……”司齐默念着这些字眼,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赞誉太高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尤其是在异国他乡,这骤然拔起的高度,下面会藏着多少双嫉妒、审视乃至敌意的眼睛?
汪曾棋路过司齐的房间,听到动静,走了进来,当看到《时代周刊》封面,老先生吓了一跳。
委实是司齐闹出的动静太吓人了。
“这下好了,名动四海。往后出门,怕是要戴墨镜咯。”语气里满是打趣的味道。
晚上吃饭的时候,聂华苓女士也笑着祝贺,其他几位国际作家纷纷祝贺,眼神全是欣喜和羡慕的光芒。
道喜的话大同小异,中心思想是:哥们,你牛大发了。
刚吃过晚饭,回到宿舍。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划破了寂静的房间。
是哈伯德,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司齐!你看《时代周刊》了吗?上帝,整个纽约都炸了!我现在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兰登书屋的主编亲自给我秘书留言!西蒙与舒斯特的老板想约你共进晚餐!全纽约的出版商都疯了,觉得你是一座会走路的金矿!老板,时代变了。现在,不是你去找出版社,是全世界的出版社,排着队,等着敲你的门。”
司齐把话筒拿远了点,他看了眼桌上那本闪闪发光的杂志,又看了眼窗外爱荷华高远得有点过分的天空。
……
西奥拨通了兰登书屋一位资深副主编的私人号码。
“迈克,是我,西奥。听着,我长话短说,有个‘重磅组合’可能很快要进入自由市场了……对,就是你脑子里现在想到的那个名字,司齐。以及,让他成为那个名字的人。如果我们合作,我能让‘司齐’这个名字,在你家的书目上,再印出一次《墟城》式的销售曲线。有兴趣聊聊吗?……好,明天下午,‘老地方’。”
挂掉电话,他又如法炮制,联系了西蒙与舒斯特的一个编辑主任,措辞更模糊,但暗示性更强。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在玩火。
这些消息很快就会在纽约出版界的圈子里传开。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还有,得让家里的老爷们知道,他们的城堡着火了,而唯一会灭火的,正是他这个“救火队员”。
回到公寓,他打开打字机,开始起草那份要命给董事会的报告。
他写得异常冷静,像个战地外科医生在写伤亡报告。
标题就很直白:《关于稳定我社核心战略资产及应对当前管理危机的紧急建议》。
他没用多少形容词。
第一部分,用冷冰冰的数据图表,展示了《墟城》如何从一颗火星烧成席卷全美的野火,它带来的不仅是巨额利润,更是托尔出版社几十年未曾有过的行业声誉和定义文化潮流的能力。“此资产的价值,不仅在于当下,更在于其未来无可限量的衍生潜力与品牌效应。”
第二部分,他描述了“管理不当”如何危及这份资产。他没直接骂弗兰克是蠢货,他只是“客观”陈述:在《墟城》成功后,由于内部不当竞争和领导层处置失当,导致作者司齐对托尔的信任“受到显著损害”,合作意愿“出现不确定性”,目前正处于“关键决策窗口期”。他引用了一些“行业内部传闻”,暗示已有“不止一家顶级竞争对手”对司齐“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
第三部分,是他的“解决方案”。他把自己描绘成那个不幸被卷入内部纷争,却始终以社里核心利益为重的忠诚员工。他强调自己与司齐“独特而稳固”的工作关系,是“基于相互尊重和成功的专业合作”。
他强调自己对司齐新作《楚门的世界》的“深刻理解”和“充满信心的市场判断”。
然后,他提出请求:授权他,西奥·柯林斯,以特别项目总监的身份,全权负责与司齐的续约谈判及后续所有合作,并给予他必要的资源和支持,以匹配司齐当前的市场价值,并击退外部竞争。
“唯有如此,”他在结尾写道,像个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才能确保《墟城》的奇迹,在托尔出版社续写,而非在我们的竞争对手那里重演。失去司齐,将不仅是失去一位畅销书作者,更是失去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文化声音之一,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机会之窗正在关闭,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他检查了三遍,确保每个字都看起来在为公司着想,每个指控都有“事实”支撑,每个提议都显得合理而迫切。然后,他签上名,装进信封。
他有个在董事会担任小董事代表的远房叔叔,喜欢在周五中午去一家老牌俱乐部喝一杯。
西奥知道那家俱乐部,也知道他叔叔习惯坐哪个靠窗的安静位置。
明天是周五。
西奥把信封塞进西装内袋,拍了拍。
这不是辞职信,这是宣战书,也是他给自己写的求职信——对象是托尔出版社的董事会,或者,是纽约任何一家愿意接住他和他口袋里那个“金苹果”名字的出版社。
……
纽约,曼哈顿。
弗兰克的指节轻轻敲着光滑的红木桌面。
他刚听完电话,脸色像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消息是兰登书屋一个“老朋友”透露的,带着幸灾乐祸:“弗兰克,听说你手下那个能干的小伙子西奥,最近……挺活跃……”
弗兰克道了谢,挂断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灰色的眼睛冷得像结了冰。
西奥·柯林斯。
他果然没看错,是条喂不熟还会反咬的毒蛇。
他首先拨通了司齐的电话。
这一次不再是信心满满,不再是恩赐的口吻。
“司齐,再次打扰。我希望没有影响你的创作。”他顿了顿,“关于我们未来的合作,董事会给予了前所未有的重视。我们不仅愿意匹配任何市场上的报价,更希望与你建立一种深度的伙伴关系。”
他开始描绘蓝图:“司齐作品系列”——独立的品牌标识,专属的编辑与设计团队,全球统一的顶级宣发预算,版税提到一个“会让会计师尖叫”的数字。
他语气诚挚,仿佛在邀请司齐共同建立一座文学殿堂。
然后,话锋一转,语调依然温和,“当然,托尔百年积累的渠道和资源,是任何新兴力量难以比拟的稳定性保障。更换出版社,尤其涉及如此复杂的国际版权开发……哦,我只是出于朋友的提醒,这其中的风险和时间成本,不容小觑。我们珍惜彼此的信任,也相信,深厚的合作基础,远比一时的价码波动更值得守护。”
司齐听出了威逼利诱的内容。
不过,他不在乎!
他并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只是以现在还在创作,不想谈版权为由婉拒了弗兰克的好意。
弗兰克看着挂断的电话,脸色阴沉得快要滴水了。
fuck!这个该死的中国人,真把自己当世界之主了!
这么好的条件,他居然都不答应!
可恶!
可恶的中国人!
弗兰克的神情狰狞可怖,之前的温和早就蒸发殆尽了。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声音平稳而不容置疑:
“玛丽,通知法务部的卡尔,人力资源的琳达,还有内审的戴维,五分钟后一号会议室。另外,把西奥·柯林斯过去三个月所有的邮件往来、电话记录、报销单据,全部整理出来,送到我办公室。现在,立刻,马上。”
他靠向高背椅,目光冷冽。
给司齐的是蜜糖和隐约的警告。
给西奥的,将是闪电般的绞索。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在托尔出版社,只有一种规则:他的规则。
背叛者,和不安分的棋子,都得从棋盘上清出去。
司齐挂断弗兰克的电话后,略作沉吟,拨打了经纪人哈伯德的电话。
“哈伯德,把水搅浑。然后把最肥的几条鱼,带到池塘来,让我看看谁跳得最高。”
哈伯德瞬间领悟,眼睛闪过精光:“老板,你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