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你的建议我收到了,但我选择……不予采纳!”
凯瑟琳的声音依旧保持专业,但温度降了些许,“很遗憾我们这次无法达成一致。Amblin的大门依然为你和《墟城》敞开。如果未来情况有变,或许我们可以再谈。”
“当然,肯尼迪女士。”
洛杉矶那边,凯瑟琳放下电话,对奥利弗说:“他比我们想的要难搞。不是那种故作强硬的纸老虎,他是真的认为自己值更多。”
奥利弗哼了一声:“那就让他和他的‘价值’再等等看吧!”
奥利弗的策略,很简单。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晾一晾司齐再说。
凯瑟琳略作沉吟,自信满满的笑了,“或许可以给柯林斯先生打一个电话!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相信,咱们新认识的这位朋友,也在为《墟城》放缓的销售头疼吧!把改编权卖给我们是好事情,我们不会让舆论发酵,真的毁掉《墟城》。咱们的利益现在才是一致的。”
奥利弗想了想,也自信地笑了,“你说的对,说服咱们的朋友!咱们的朋友会帮助咱们拿到版权的。”
……
几天后,司齐接到西奥·柯林斯的电话。
“司齐,是我。听着,我仔细想了好莱坞那边的事……”西奥的男低音,磁性动听,听起来十分诚恳可靠,“我知道你对价格不满意,这完全合理,艺术家必须捍卫自己作品的价值。但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从更长远的职业发展来看?”
“什么角度?”
“影响力,司齐,纯粹的、超越金钱的影响力。想想看,如果Amblin真的拿下改编权,以他们的能量,完全可以引导舆论,把现在这些关于‘意识形态’的无聊争论,扭转为对作品哲学深度和想象力的正面讨论。一旦争议平息,焦点回到小说本身……”他顿了顿,循循善诱道:“凭《墟城》的质量,我们完全可以冲击雨果奖、星云奖、轨迹奖的提名!我会动用我所有的资源,全力推动这件事。想想看,一个中国作家,在科幻最高殿堂获得提名——这远比金钱有分量,这些提名能奠定你的地位,打开未来的门!”
科幻三大奖项的提名,听起来就很有诱惑力。
尤其是在改革开放初期,国门刚刚打开,急需要世界的认可,国内又从未有人获得的当下。
司齐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
一个学生正试图把飞盘扔给远处的朋友,结果飞盘歪歪扭扭地砸中了一棵树。
他忽然觉得西奥的话有点像那个飞盘,轨迹美好,但落点可疑。
这特么不是大饼吗?
西奥叛变了?
不,他尊重了利益!尊重了人性!
这是任何理性人都会有的选择。
这世界哪有那么多忠诚?
“西奥,”耐心等对方说完,司齐才开口,仍旧带着客气,“我很感谢你为我的‘职业发展’考虑得这么……深远。我现在需要的不是远期支票,我想要的是立即填饱肚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西奥都无语了。
什么鬼的填饱肚子。
你干脆说,老子很穷,所以老子很贪算了!
“司齐,这不是支票,这是机会!是Amblin能提供的最佳平台!有了他们的运作,奖项提名会容易得多……”
“西奥,”司齐打断他的自说自话和喋喋不休,“你可能对我有所误解,我不是在乎名的人,我这个人比较俗气,喜欢钱!”
听筒里的呼吸声明显滞了一瞬。
“什么……”
“我喜欢钱,爱钱无罪!至于什么艺术家的名气,去他妈的吧,我不在乎!”
“啊?”
“很难理解吗?”
“不是,不是……”
“金钱买不来艺术,但是能买我的作品!”
“呃……”
“告诉凯瑟琳,用罪恶的金钱砸死我,不要对我客气!”
“呃……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西奥·柯林斯还有点发蒙。
随后,他猛然醒悟司齐察觉到了自己态度的变化。
最后那句话,分明就是要让他给凯瑟琳带话,除非用钱砸司齐,否则买不来版权!
说明,司齐已经看穿了,他和凯瑟琳有紧密的联系。
……
洛杉矶。
“凯瑟琳,奥利弗,是我。那本书,《墟城》,搞定没有?我们需要它,越快越好,最好赶在其他蠢货导演嗅到味道之前。”斯皮尔伯格的声音充满了急不可耐。
“史蒂文,冷静点,你听起来像在等绿灯的F1赛车手。”凯瑟琳用肩膀夹着电话,手上拿着一本文件,“我们正在处理,但那位中国作家……呃,有点自己的盲目坚持。”
“他想要多少?别告诉我,他指望拿到卢卡斯的《星球大战》那种分成?”
“天哪,怎么可能,我疯了,才会给一个中国人分成。5万美金,这是我能出的最高价了,毕竟,他正面临糟糕的舆论环境。”
“5万美金,你们这群该死的吸血鬼!”
“我们只是想要花费更多的金钱在制作上而已!再说,他一个中国人根本不懂好莱坞!”
“好吧,好吧,随便你们,可别把事情搞砸了,我看过书评了,那些关于政治倾向的讨论就像烟花,看着热闹,其实转瞬即逝,等这阵风吹过了,这本小说自会回归它本来的价值……”
“我们正在努力,史蒂文。”凯瑟琳安抚道,“给我们点时间,好莱坞的魔法有时需要点耐心。”
刚挂了斯皮尔伯格这通急躁的电话。
西奥·柯林斯的“坏消息”就跟着进来了。
司齐再次拒绝,而且这次拒绝得更干脆,甚至看穿了西奥那套“奖项提名换低价”的把戏。
“他说,”西奥在电话里声音发干,带着点无奈的尴尬,“他就喜欢钱,不喜欢什么提名,更没有艺术家的矜持,你们最好用钱砸死他。”
凯瑟琳都无语了,“谢谢你的努力,西奥。保持联系。”
放下电话,办公室里一阵短暂的沉默。
“现在怎么办?”奥利弗靠向椅背,手指敲着桌面,“史蒂文在催,那个司齐又硬得像块东方磐石。也许……我们该现实点,稍微提点价?10万美金?20万美金,市场价的一半?毕竟,那故事确实独一无二,史蒂文也快为它着魔了。一个合理的、体面的报价,能迅速解决问题。”
凯瑟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俯瞰着下方永不停歇的洛杉矶车流,脸上再度复现自信的笑容。
目光带着高高在上的俯视,以及轻蔑。
一个中国人而已。
20万美元!
实在太多了!
而且是时候告诉这个中国人,现实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了。
是时候给他上一课,让他在咱们的地盘老老实实装孙子了。
“妥协?现在还不是时候,奥利弗。”她转过身,语气近乎冷酷,“他只是还没感到足够的压力,没被逼到那个不得不妥协的角落。舆论的热度还在,只需要再添一把火,烧得更旺一些,直接烤到他身上,他才会感觉疼!届时,他会求着找到我们,并寻求帮助的,我们再对他伸出援助之手,他会对我们感恩戴德的。”
“添火?怎么添?”奥利弗皱起眉。
“舆论也是生意的一部分。”凯瑟琳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刊登过“意识形态基因”文章的报纸,轻轻弹了弹,“我们的媒体朋友,总是需要些有‘深度’的素材。我们可以……提供一点方向性的启发。只需要更‘深入’地挖掘一下作者本人的背景,把他过往的经历和他的作品联系起来……”
奥利弗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会让他很难受,”奥利弗说,语气里没有多少同情,只有冷冰冰的评估,“也可能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复杂,才更有谈判的空间。”凯瑟琳微微一笑,那笑容充满了智珠在握的自信,“当他觉得舆论的压力不再仅仅是书本销量的潜在威胁,而是开始变成他个人在美国、在文学圈发展的某种‘障碍’时,一个来自好莱坞,能‘解决’这一切的橄榄枝——想来他会求之不得的。”
奥利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这手段不算光彩,甚至有点肮脏。
但正如凯瑟琳所说,这就是好莱坞。
生意就是生意。
……
爱荷华秋天的好天气,似乎被纽约和洛杉矶吹来的几阵阴风给搅和了。
几家小报和评论刊物的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墟城》作者司齐,被描绘成一个身负神秘使命的“哲学炸弹投递员”;他在中国的背景,成了“思想烙印”的铁证;甚至连他笔下功夫大师,都被解读成“对现代某组织的隐秘致敬”。
作家们多多少少都被影响了。
不至于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可对他的态度总是有了明显的变化。
汪曾棋拍着他肩膀,叹口气:“木秀于林啊!”
古华则更直接,在只有他们仨的时候骂了句街:“呸,见风就是雨,那帮人脑子里装的都是洗脚水吗?真就一点儿脑花都没有?!”
真正具象化的压力来自于聂华苓。
聂华苓说:“保罗和我收到了学校指示,让我们提供一篇,你过去的背景调查。我们回复说,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只关心文学,不负责政治审查。放心,我们的写作计划是中立的,不会受到外界的干预。”
然后,西奥·柯林斯的电话来了。
“司齐,听着,我得跟你说点实在的。”西奥开场白就带着噩耗的味道,“那些报道,你看到了,它们不是在讨论你的书,而是在给你贴标签。这很糟糕,非常糟糕。《墟城》的销售增长已经放缓了,这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它可能会影响你未来在美国出版界的路。谁会愿意碰一个自带‘标签’的作者呢?”
西奥听不到回应,语速加快,“Amblin的报价是不漂亮,我承认。但它是一个解决方案,司齐!一个现成的、强大的解决方案!电影项目一启动,这就是好莱坞八大的项目了,你知道的,每个好莱坞八大的背后,都有一个传媒帝国……出版社很难一直投入资源,去为一本……嗯,深陷这种讨论的书持续作战。我这边坚持不了多久了。”
“我明白了,西奥。”司齐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谢谢你的警告。”
电话那头,西奥似乎松了口气,以为司齐终于“开窍”了。“你能理解就好,所以我们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