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二婶,跟你们说个事儿。”他放下筷子,“下个月,我得出趟远门。去美国,参加个作家交流计划,大概得几个月。”
“美国?”廖玉梅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那么远?坐飞机去?要飞多久啊?哎哟,听说那边东西贵得很,你钱够不够?衣服呢?有没有新衣服?听说那边顿顿吃面包,你去了,吃得惯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满是关切。
司向东慢慢嚼着嘴里的饭,咽下去了,才端起小酒盅抿了一口散装的绍兴黄酒,咂咂嘴,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
“好男儿志在四方!出去!是该出去见见世面!看看人家外国作家是怎么写文章的,跟人家交流交流,相互学习嘛。关起门来闭门造车,能琢磨出个啥?二叔支持你!去了就好好学,好好看,争取写出更好的东西来!获得世界的认可!”
廖玉梅听了,嘟囔道:“出去也好……就是听说那边肉不便宜,老百姓都吃不起牛肉,你去了美国,可别舍不得吃……”
司齐忙不迭点头,“我一定多吃牛肉!”
“也别多吃,吃点猪肉,牛肉贵,就吃猪肉!”
廖玉梅心说牛肉这么贵,多费钱啊,猪肉便宜,吃猪肉啊!
司向东没忍住笑了出来,“噗……你担心这个干嘛?这种活动一般都是免费,是不是?”
……
《僵尸笔记》这把火,到底是烧得太旺了。
街头巷尾,人人嘴里都念叨着“应该往哪里逃”、“僵尸”、“那主角后来咋样了”,可这热乎气儿还没焐热乎几天,冷水就一盆接一盆地泼下来了。
先是几份比较严肃的报纸,不点名地提了提“某些广播节目内容欠妥,过于追求刺激,恐对听众,尤其是青少年听众身心健康产生不良影响”。
接着,风向渐渐转了。
有小报开始登“读者来信”,有的说家里孩子听了晚上做噩梦,不敢起夜;有的说邻居天天守着收音机到半夜,白天上班打瞌睡,耽误了生产;更有一篇评论文章,措辞严厉,直指节目“渲染恐怖、宣扬怪力乱神、传播恐慌情绪,对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毫无益处,甚至可能产生危害”。
这些声音起初零零星星,后来不知怎的,就汇成了一股不小的声浪。
陈江海起初没太当回事,节目火,有点争议正常。
他指挥着把播出时间从晚上九点挪到了十一点以后——“夜深人静,总行了吧?”
结果不行。
批判的声浪没见小,反而有了新说法:“深夜播放,影响更坏!更不利于群众休息和第二天的生产工作!”
这天下午,专题部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陈江海主持开会,讨论的就是这档“惹事”的节目。
“要我说,干脆停了算了!”老成持重的老徐率先开口,用钢笔敲着桌面,“惹这么多麻烦,何必呢?广播电台是喉舌,要传播积极健康的内容。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终究难登大雅之堂,还惹一身骚。”
“话不能这么说!”年轻的小赵立刻反驳,脸涨得有点红,“听众喜欢就是硬道理!现在多少人等着听?快乐本身不就是价值?刺激、新奇,让人茶余饭后有个惦记,这难道不是好事?非得板着脸教育人才叫有意义?那听相声是不是也得停播?”
“就是!”立刻有人附和,“报纸上说的也太邪乎了,什么‘吓得不敢上厕所’、‘影响生产’,我看是他们自己听上瘾了,找的借口!咱们节目质量高,群众爱听,这就是最大的意义!人生还不一定都有意义呢,听个故事非得扯什么意义?”
“听了,觉得受到了影响,不听就是了,成年人,这点自控能力都没有?”
两边各执一词,吵得有点热闹。
陈江海闷头抽着烟,没立刻表态。
他心里也窝着火。
那些批评文章他看了,有些说得是难听,什么“传播精神污染”,帽子扣得太大。
他觉得委屈,更觉得冤枉。
他们辛辛苦苦,请最好的配音演员,做最好的音效,不就是为了做出群众喜闻乐见的节目吗?
现在群众是喜闻乐见了,可有些人就是不乐见。
“砰!”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负责跑外联的小王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都白了,顾不上规矩,径直冲到陈江海身边,俯身在他耳边急促地说了几句。
陈江海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一截长长的烟灰掉在了簇新的裤子上,他也浑然不觉。
会议室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江海扫了一圈盯着他的下属,嘴唇动了动。
他用力吸了一口手里快要燃尽的烟,那点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情。
半晌,他才有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会……先不开了。都散了吧。”
“主任,出啥事了?”小赵心直口快,追问了一句。
陈江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愤怒,有不解,有憋屈,更多的是一种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