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几个中英文字,在牛皮纸信封上显得格外庄重。
办公室先是安静了那么一瞬,随即“轰”的一声,比过年还热闹。
“爱荷华大学?美国那个?”
“国际写作计划我知道,每年都会请港台和咱们大陆的知名作家,这次是请司齐去的?”
“哎哟喂!出国啊!”
“司齐,了不起!了不起啊,以往可都是请那些成名已久的老作家!”
羡慕的眼光几乎要把司齐淹没。
这年头,出国,那可是天大的馅饼,砸谁头上都能晕半天。
当得知这次计划是由对方提供资助,不用自己掏腰包,那气氛就更热了三分。
羡慕很快转化成了实际行动。
“齐子,帮我带个……‘沃克曼’行不?听说那边便宜!”
“齐哥,能给我捎两本原版专业书吗?国内这边没有……”
“小司,看看有没有结实又好看的牛仔裤……”
“录音机!小型的那种,最好是索尼的!”
七嘴八舌,瞬间把司齐围在了中间,仿佛他下一刻就要登机。
司齐哭笑不得,只好提高嗓门:“列单子!大家都把想要的东西,大概的牌子型号写清楚,我尽力,但不能保证啊,外汇估计也有限制……”
他感觉自己不像要出国的作家,倒像个即将出发的跨国采购员。
好不容易从热情的同事中“突围”出来,又被主编沈湖根一个电话叫进了办公室。
沈主编关上门,神色是少有的郑重。
他语重心长道:“司齐啊,这个机会,难得,非常难得。出去,代表的就不光是你个人,出去后,一言一行,人家都看着呢。要记住,不卑不亢,大方得体,别丢了咱们中国人的脸面。”
司齐连连点头:“主编,我明白。”
“业务上,要抓紧学习,看看人家先进的文学理念,交流切磋。如果……如果能有机会,写点东西,能获得世界的认可,那就更好了。这也是给咱们国家,给咱们中国文学,争光长脸的事情。”沈湖根说着,眼里闪着期待的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司齐在太平洋彼岸为国争光的场景。
司齐继续点头,心里却有点嘀咕:这离出发还有一个多月呢,主编这嘱咐得是不是忒早了点?
沈湖根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抿了口茶,意味深长地说:“觉得我嘱咐早了?不早。有些事,得提前放在心上,慢慢琢磨。出去一趟不容易,方方面面,都得想到前头。”
一个月。
他得抓紧把《轮回》的稿子改出来,还得想想,这次去国外需要做些什么。
傍晚,司齐提着两包从“采芝斋”买的芝麻酥和定胜糕,溜达着去了二叔家。
刚进楼道,就听见屋里传来的拌嘴声,一个高,一个低,像是不太和谐的二重唱。
“修它做啥?有个电视机还不够你看?那收音机‘刺啦刺啦’的,跟炒豆子似的,听得人脑仁疼!花那个冤枉钱,修好了还不是撂墙角吃灰?”这是二婶廖玉梅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特有的利落劲儿。
“你懂啥!”二叔司向东的嗓门也提了上来,但明显底气没那么足,“电视机是电视机,收音机是收音机!那《僵尸笔记》,电视上能有吗?就得听!这几天没听着,心里跟猫抓似的!再说,你前两天不也听得入神,碗都忘了洗?”
“我那是……那是偶尔听听!谁知道它播到啥时候?万一明儿个就大结局了,你这收音机修好了,听啥?听天气预报啊?”
司齐刚进门,廖玉梅就看见了他,神情立刻转了晴:“小齐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正好,你来评评理!”
屋里,司向东正对着桌上一台老旧的“红灯”牌收音机叹气,收音机外壳有些掉漆,天线也歪了,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见司齐进来,司向东像找到了援兵:“小齐,你来得正好!你是编辑,内幕消息知道的多,你说说,这《僵尸笔记》,上海台是不是天天在放?是不是长篇连载?”
司齐把点心放下,笑着问:“二叔,二婶,为这收音机吵呢?”
“可不是嘛!”廖玉梅抢着说,“就为这破匣子!你二叔魔怔了,非得修!修它值当吗?有那钱,割斤肉吃不好?”
司向东急道:“怎么不值当?那《僵尸笔记》……”
“二叔,二婶,”司齐打断他们,清了清嗓子,决定结束这场家庭辩论,“《僵尸笔记》……是挺长的。照电台一天播一点的速度,没个大半年,怕是播不完。”
司向东眼睛“唰”就亮了,腰杆子挺得笔直,斜睨了廖玉梅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看看!看看!我就说嘛!长篇!大长篇!
廖玉梅也愣了:“真有那么长?天天讲那僵尸追杀主角,能讲大半年?主角那么不容易死?”
司齐忍俊不禁:“主角……就挺难杀的,一时半会儿杀不死。”
廖玉梅低头看了看那台破收音机,又看了看自家男人那副“获胜公鸡”的得意样,撇撇嘴,转身往厨房走:“行行行,修!修好了,你夜里别听得不敢起夜就行!……小齐,坐,饭马上好!”
风波暂歇。
司向东得意洋洋地开始研究收音机哪个零件可能坏了,司齐则钻进厨房打打下手。
饭桌上,咸肉炖笋、炒青菜,热气腾腾。
司齐扒拉了几口饭,觉得是时候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