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暗骂自己没出息,十万?
撑死十五万就卖!
落袋为安!
十五万啊!
啧啧……那得是多少钱啊!
两人找了家临湖的小馆子,叫了壶黄酒,一碟茴香豆,一盘油爆虾,一只酱鸭,一尾西湖醋鱼。
三杯下肚,李航育脸上泛了红,话也多起来:“倘若真的涨了,我请你喝酒,一醉方休。”
“成!”司齐跟他碰了一杯,“不过真到那时候,你舍得卖?”
“有啥不舍得?画是死的,钱是活的!十万块我就卖!”
“别,没准还能再涨一涨!”
“十五万?”
“咳咳……反正,要有点耐心!”
后来,李航育果然等到那幅画涨到15万,然后果断落袋为安,卖了。
又过了十来年,在某拍卖会上,那幅画拍出了1400万的天价,李航育得知这个消息,肠子都悔青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酒足饭饱,各自散去。
司齐回到他那间墨香四溢的宿舍,关上门,世界就安静了。
墙上、桌上、甚至床底下,都靠着一卷卷画轴。
他像巡阅自己江山的君王,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
吴山明的老渔翁,在昏黄灯下更显孤寂;陆俨少的云山,雾气仿佛要漫出纸面;吴国亭的八哥,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豆,随时要蹦下来啄他的米……满室风华,静默如谜。
欣赏够了,现实问题来了。
这“江山”娇贵,怕潮、怕虫、怕光、怕折。司齐那点轻松劲立刻没了,转而发起愁来。
他先是跑遍杭州的百货公司和文物商店,寻来一种据说能防虫的樟木箱子。
箱子笨重,他吭哧吭哧扛上楼,把画轴用绵软的白纸一层层隔开,再小心翼翼放进去,空隙处塞上旧报纸。末了,还觉得不保险,又去中药铺称了几两冰片、樟脑,拿纱布包了,塞在箱子四角。
接下来是防潮。
杭州的冬天湿冷透骨。
司齐狠狠心,把旧衣柜清空,底层铺上厚厚的生石灰包,上面再架起木板,才把樟木箱请进去。
想了想,又把窗户缝用旧布条细细塞了一遍,生怕湖上来的水汽钻了空子。
最后是防光。
他把朝南的窗户挂上厚重的旧窗帘,白日里也拉得严严实实,宿舍顿时暗如黄昏。
他自己则点着台灯,在那一小圈光晕里继续爬格子。
偶尔抬头,看着黑暗中那些沉默的箱子,心里便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与安宁。
忙活完这些,已是几天后。
司齐累得瘫在床上,可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
钱,算是暂时“锁”住了。
不仅锁住,他仿佛已听见那箱子里,有细微的,金币碰撞般的生长声。
……
这日清晨,薄雾未散,徐培穿着棉鞋,呵着白气,晃到街角报摊。
眼光随意一溜,猛地定住——《小说新潮》新一期封面,斗大的字:“狂徒张三新作《古宅幽魂》震撼连载!”
徐培心头一跳,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张三的新作?
《僵尸笔记》正追得茶饭不思呢,这就又有新货了?
他赶紧掏钱,几乎是抢过一本,塞进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到了《西湖》编辑部,离上班还早。
徐培泡了杯浓茶,搓搓手,翻开那本带着油墨香的杂志。
迫不及待读了下去。
读着读着,眉头就皱起来了。
再读几段,嘴角开始往下撇。
读到主角第一次见鬼,居然是被个飘忽的白影和几声凄凄切切的哭泣吓晕时,徐培一把将杂志拍在桌上。
“这什么玩意儿!”他痛心疾首,在心里低吼,“笔力呢?《僵尸笔记》里那凌厉的节奏、新鲜的设定呢?这情节,老掉牙了!这文笔,白开水似的!敷衍!赤裸裸的敷衍!”
他越想越气,感觉自己一颗滚烫的读者之心被扔进了冰窟窿,还被人踩了两脚。
刚刚靠《僵尸笔记》攒起来一点名声,这就开始恰烂钱了?
一点文人风骨都没有!
徐培胸中义愤翻涌,已经给“狂徒张三”打上了“堕落”、“短视”、“不负责任”的标签。
就在这时,司齐乐呵呵,优哉游哉,踩着点溜达进来。
这几天他心情可好了,走路都带晃的。
见到徐培脸色铁青,呼哧喘气,活像只鼓肚皮的青蛙,大乐:“徐老师,这一大早的,跟谁置气呢?茶都没喝一口,火气就这么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