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李航育蹬着“二八大杠”,晃悠到司齐宿舍楼下,隔着窗户,看到了坐在桌子后面的司齐。
他扯开嗓门朝向二楼,就喊:“齐子!走,踩点去!”
司齐正对着空白稿纸抓耳挠腮,闻声如蒙大赦。
两人先奔了美院家属区,敲开了范景中家的门。
范老师戴着瓶底厚的眼镜,正伏案翻译呢。
稍微收拾了一下稿子,请两人落座,听明来意,范老师透过镜片上方打量司齐几眼:“久仰久仰,你写的《墨杀》我看过,《情书》也好,我夫人硬拉着我去电影院看了一次。”
司齐对对方看过《墨杀》一点儿也不奇怪,这本小说,写的就是国画老师,并且它是寻根文学的发轫之作,在专业领域,对专业人士影响特别大。
寻根文学不仅是一场文学运动,更是一场深刻的文化思潮,它为同时期的国画创作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和文化语境,促使国画在形式与内涵上都进行了深刻的“寻根”探索。
“哈哈,范老师翻译的《艺术与错觉》,我也看过。”
“《墨杀》写得好,把国画和文化的根扯一块,很深刻。”范景中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擦了擦,“不过,你懂画?”
“不懂,”司齐答得干脆,“但喜欢看,觉得好。”
范景中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倒是实在。行,山明兄这几日得闲,我带你们去。不过丑话说前头,他那脾气,跟他的秃笔似的,有时绵里藏针。谈得拢是画,谈不拢,那就是废纸。”
“明白,明白,以文会友,绝不敢唐突。”
隔天,在吴山明那间堆满画稿、墨香氤氲的小画室里,气氛起初有点干。
范景中做了引荐,三人就着龙井茶,从寻根文学,扯到笔墨当随时代,又扯到传统人物画怎么画出“当下”的气韵。
司齐半懂不懂,但胜在态度诚恳,偶尔蹦出两句歪理,竟也能搔到痒处。
聊到酣处,吴山明忽然问:“你求画,想求个什么?”
司齐正色:“不求山水,不求花鸟,就想求一幅您笔下最‘苦’的人物。挂墙上,提醒自己写作的来路。”
吴山明点点头,起身从里间取出一个旧画筒,抽出一卷略泛黄的宣纸,在画案上徐徐展开。
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渔翁,独坐船头,对着空茫的江水。
笔墨极简,淡到几乎无色,可那孤寂与等待,却浓得化不开。
右下角钤着一方小小的闲章:“夜泊心”。
“这幅《寒江独钓图》,是前几年画的,一直没舍得给人。”吴山明语气平淡,“你要,给你。润笔费……”
“您说!”司齐心提到嗓子眼。
吴山明报了个数,比市价高出近一倍。
李航育在旁边直嘬牙花子,眨了眨眼,眼神示意司齐,意思是:杀杀价!
司齐却像没感觉到,立刻点头如捣蒜:“值!太值了!这画往后就是我家的传家宝,饿死也不卖!”
吴山明脸上笑意深了些,摆摆手:“什么传家宝,一张纸而已。卷去吧。”
出了吴家门,李航育埋怨:“你也忒实诚!那价能砍!”
司齐抱着画筒,像抱着金元宝,美滋滋道:“你不懂。这价买的不光是画,是交情,是‘自己人’的标签。有了这开头,后头路就顺了。”
果然,消息像长了脚。
没过两天,就陆续有“朋友的朋友”递话,说某某老先生看了《墨杀》,觉得作者懂行,若有暇,可来舍下喝茶论艺。
司齐的求画之旅,就此上了快车道。
他揣着厚厚的信封,里面是远超市场价的“润笔”,挂着“著名作家、艺术爱好者”的谦逊笑脸,开始了在美院各家门庭的穿梭。
见陆俨少,他不懂其山水“引书入画”的妙处,就猛夸那云水的气韵“活了,好像在动,有杜甫诗里的苍茫”。陆老先生抚须微笑,转身从柜子深处取了幅小尺寸的《峡江云起》,墨色淋漓,云蒸霞蔚。
访吴国亭,他对着满墙翎毛花卉发懵,便说“这麻雀的神气,让我想起齐白石老人笔下的草虫,野趣里透着大自在”。吴先生哈哈一笑,铺纸即兴画了幅《红柿八哥图》,那八哥歪头剔羽,灵动逼人。
偶遇正值盛年的胡寿荣,他对着那些变形夸张的现代人物目瞪口呆,憋了半天夸出一句:“胡老师这画,有力量,像……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胡寿荣闻言,打量他几眼,竟也匀了幅小画给他。
司齐的原则就一条:价格翻倍,态度恭谨,拿到手必称“珍若拱璧,传诸子孙”。
画家们觉得,这年轻作家,有钱,识货。
给这样的人作画,既有面子,又有实实在在的“润笔”落袋,何乐不为?
因此出手多是精心之作,少有敷衍。
半个月下来,司齐宿舍那面空墙上,已经像开展览似的,挂满了长短不一的画轴。
山水苍润,人物清雅,花鸟鲜活,挤挤挨挨,墨香熏得他一做梦都是山水云树。
这些都是未来的国宝级大师之作,升值空间不可想象。
不够准确。
准确说,陆俨少,现在就已经属于国宝级的人物了。
李航育再来时,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好家伙!你这是把美院精品库搬家里来了?这得花多少?”
司齐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幅新得的《漓江烟雨》挂上墙,头也不回:“也就一万多块吧。”
司齐心说可不止一万多人民币,还有一万多美元外汇呢,这些钱都是他的小说《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稿酬。
“啥?!也就一万多块?”李航育差点跳起来,“全花了?”
司齐退后两步,眯着眼端详画的位置,“你看,这满墙挂的不是画,是将来会下金蛋的……艺术品。等钱毛得差不多了,这些,就是硬通货。”
他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墙”,那眼神,不像看画,倒像老农看着秋后金灿灿的稻田。
“齐子,”李航育的声音有点飘,“你就不担心,这些变成废纸?”
他把“纸”字咬得特别重,仿佛那真是一摞能点烟的废纸。
“这可不是纸,这是能下金蛋的……会下金蛋的纸。齐白石当年给人画个扇面,也就换棵白菜。现在呢?”
“那能一样吗?那是齐白石!”
“现在这些,保不齐就是将来的齐白石、徐悲鸿。”司齐说得笃定,眼里闪着光,像瞧见了未来拍卖会上蹭蹭往上蹦的数字,“盛世藏画,古来如此。咱们这好日子刚开头,往后啊,这墨片子,比金片子还硬。”
李航育不吭声了,心里那把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我那小两千买的,翻十倍是两万,翻五十倍是十万,翻一百倍……他不敢想了,心跳得有点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