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齐从包里拿出巴金的信,双手递过去:“沈先生,这是巴老给您的信。”
沈丛文接过信,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请坐!”
“我先看看信!”
“您随意!”
沈丛文打开书房的台灯,坐下后,取出信纸,细细看完。
他收起信,神色更温和了些:“巴金身体还好?”
“巴老精神不错,还让我向您问好。”司齐笑答。
“那就好。”沈丛文忽的笑了,“其实,你的作品,我看了不少,就拿《墟城》来说,它好似一个虚实不分的世界!”
“你的看法很对,《墟城》就是一个关于虚拟世界和现实模糊的故事。”
“哦?你是怎么想到这个设定的?”沈丛文身体微微前倾,显出了兴趣,这和他刚才应对姜纹时那种礼貌的疏离截然不同。
司齐想了想,尽量用八十年代人能听懂的话解释:“就是……随着科技发展,计算机更新迭代,程序猿会创造出一种相当于人脑的人工智能,可这人工智能又比人脑厉害很多,现实世界所有存在的东西,它都能创造出来。一个完全由数字、由代码组成的……假的‘世界’。人可能通过某种技术,把自己的意识,或者说思想、记忆,传到那个假世界里,在那里生活。”
“程序猿?”
“哦,就是科学家!”
“假的……世界?”沈丛文若有所思,“像《桃花源记》?”
“有点类似,但更复杂。在那个世界里,人可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过极度富裕的日子。也可能像我们现在一样,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甚至结婚生子,完全感觉不到那是假的。”
“感觉不到?”沈丛文追问,“那和真的活着,有什么分别?”
“也许没分别。甚至可能更糟——有些人可能只是那个世界里的‘角色’,被设定好程序,供进入的‘玩家’取乐,自己却不知道。”司齐补充道。
沈丛文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你是说,人可能成了戏台上的傀儡,自己还不知道在唱戏?而操纵这一切的,是那个……计算机,或者它生出的‘智能’?”
“可以这么理解。而且,也许那人工智能,正通过观察、学习人类在虚拟世界里的生活,不断完善它自己。”司齐觉得和沈丛文对话很舒服,他能迅速抓住核心。
“有意思。”沈丛文点点头,又问了许多细节,计算机大概什么样,发展到什么程度可能做到这些,中国未来会不会有。
他还问,如果人都去了虚拟世界,那现实世界谁来种地、炼钢?
那些穷苦人怎么办?
司齐尽力用他知道的有限知识回答,也坦诚很多只是基于现有技术的推想。
两人从“虚拟世界”聊到科技发展对社会结构、伦理的冲击,又聊到中国未来的可能性。
沈丛文听得极认真,不时提问或沉思,全然没了刚才面对姜纹时那种一副“沉浸于自我回忆”,牛头不对马嘴式的聊天。
不知不觉聊了近两个小时。
张兆荷进来添了两次水,看着谈兴正浓的两人,脸上带着欣慰的笑。
见沈丛文面露倦色,司齐连忙起身告辞。
沈丛文撑着扶手站起来,送他到客厅门口,握着司齐的手说:“年轻人,脑子活,想得远,是好事。你写的那些故事,巴金给我提过几篇,我都找来看了。有味道,跟别人不一样。以后有新作,记得寄给我看看。”
“一定,一定。沈先生您留步,多保重身体。”司齐恭敬地道别。
张兆荷送司齐出门。
在门口,她轻声感叹:“小司同志,从文很久没跟人聊这么久了,也难得这么高兴。要不是医生嘱咐他不能太耗神,真该留你多坐坐。”
“沈先生学识渊博,和蔼可亲,我也受益很多。”司齐忙说。
“他呀,看着和气,心里有数着呢。”张兆荷笑了笑,意有所指,“对你,他是真喜欢聊,可有些人……不提也罢。回去吧,路上小心。”
司齐再次道谢离开。
屋里,张兆荷扶着沈丛文慢慢坐回椅子里,给他腿上盖了条薄毯。
“聊了这么久,累了吧?这个司齐,你觉得怎么样?”
沈丛文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巴金的眼光,还是准的。这年轻人,思想活络,天马行空,难得的是,这些天马行空还挺有逻辑,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看起来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而且他为了照顾我,表达很清楚,说得头头是道。难怪巴金看重他。”
“就这些?”张兆荷递过温水。
沈丛文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慢慢说:“他写的东西,我看了些,都好,也都不大一样。至少到现在,他写出来的,我还没有讨厌的。”
张兆荷笑了:“能从你嘴里听到‘没有讨厌’,可不容易。看来是真入你眼了。”
沈丛文也笑了笑,没再说话。
司齐走出胡同,还在琢磨沈丛文先生那“静水流深”的谈话艺术,冷不丁听见有人招呼。
“朋友,吃饭了吗?”
他一扭头,路旁小饭馆敞着门,姜纹正坐靠窗的桌边,面前摆着炒肉丝、熘三样,一碟花生米,还开了瓶啤酒。
人穿着皮夹克,菜冒着油光,在这清冷的午后,显得格外扎眼。
“没吃啊!”司齐应道。
“喝一杯如何?”
司齐心想回去也没事,索性抬脚进了馆子。
两人一落座,姜纹听说司齐是《心迷宫》的作者,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嘿!瞧我这眼拙的!你那篇《心迷宫》,绝了!还有《惩戒日》,我特喜欢,可惜了,《心迷宫》交给我就好了,我保证给你拍好!拍《芙蓉镇》那会儿,谢晋导演还老提你的《墨杀》呢!我看了,也就一般,不太喜欢!”
司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