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湖根又好气又好笑,“得赶紧给上影厂回电,没准人家还等着好消息呢!”
沈湖根指着电报,语气里带着点莫名的促狭,“就这么说:上影厂同志,来电收悉,感谢贵厂对司齐同志作品之厚爱。然《心迷宫》一作,电影改编权已由燕京电影制片厂取得,相关合作业已展开。司齐同志本人,亦已于日前动身前往燕京,与北影厂接洽改编事宜。特此奉告,望谅。”
徐培咧了咧嘴:“主编,这……上影厂那边看了,不得噎着?”
“噎着?”沈湖根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噎着也是他们自己动作慢。好东西不等人,这道理都不懂?还拍电影呢!”
电报当天就发回了上海。
上影厂厂长办公室,徐桑褚捏着《西湖》编辑部回电,反反复复看了三遍,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最后定格成一种极度憋屈的表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
秘书小心翼翼地看着厂长,大气不敢出。
徐桑褚把电报轻轻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好,好得很,这次北影厂又来截胡了,欺人太甚……”
《情书》的余波还没散尽呢,《心迷宫》又来了?
而且,又被截胡了?
同一块石头,绊倒了两次?
不,严格来说,《情书》是被西影厂截的,这次是北影厂。
可在他徐桑褚看来,性质一样!
都是他上影厂看中的、煮得半熟的鸭子,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别人碗里!
有一有二,还能有三?
再一再二,还能再三?
他上影厂,堂堂中国电影的“老大哥”、“东方好莱坞”,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看中的本子,接二连三被人抢先?
这感觉,就好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看准了猎物,正不紧不慢地调整准星,结果旁边“砰砰”两声,两个年轻后生不讲武德,抢先开了枪,还都打中了!
留下他端着枪,在风中凌乱。
“针对……”徐桑褚端起已经凉掉的茶杯,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我怎么感觉……我们上影厂被人针对了?一定有人在冥冥之中针对我厂!!!”
秘书在旁边低着头,假装研究自己的鞋尖,心里却嘀咕:厂长,这好像……不完全是人家针对您,是咱们自己,回回都起个大早,赶了个晚集啊。
……
火车哐当了一夜,抵达燕京时,天刚蒙蒙亮。
司齐提着简单的行李,先到北影厂招待所安顿下。
他放下东西,看看表,才上午九点多。
不如趁现在有空,先去北大拜访季羡霖先生。
在北大那熟悉的楼里敲门,今儿个季羡霖的助手不在,季羡霖开门,见是司齐,他脸上露出笑意,“哟,小司?稀客稀客,快进来。”
司齐进门,先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印着外文字母的纸袋放在门边小几上,有点不好意思:“季先生,上次来的匆忙,也没顾上。这次来燕京,给您带了点小东西,一点心意。”
季羡霖的目光在那纸袋上停留了零点几秒,脸上掠过几乎难以察觉的讶异,笑容都变得真切了些,连连摆手:“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见外了,见外了。”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的那点高兴劲却掩不住。
他心想:这小子,去了趟威尼斯,开了洋荤,倒也知道点人情世故了。
以前,可都是两手空空,季老虽不计较,心里到底觉得这小子有点“愣”。
司齐哪里知道季老这番心理活动。
这次,他带的是一盒包装精致的意大利巧克力,换算过来,足足50块人民币呢,太过贵重了。
与季老简朴的作风严重不符,说不定季老面上高兴,心里忍不住独自苦闷呢。
两人坐下,聊了会儿威尼斯见闻,季羡霖问起他这次来京的缘由。
“是为了《心迷宫》改编电影的事,北影厂拿了版权,我来配合改改本子,可能得待上一阵子。”司齐解释。
“哦?要待一阵?”季羡霖沉吟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那正好,最近有个文化活动挺热闹,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听听,长长见识。”
“什么活动?”
“是个讲习班,名头挺大,‘文化与未来’,请了不少名家,梁漱溟、冯友兰、张岱年、汤一介、庞朴……还有海外回来的杜维明、陈鼓应他们,轮流讲课,主要是围绕中国传统文化,探讨些大问题。就在咱们北大的礼堂,你要是对这方面感兴趣,可以去旁听一下,机会难得。”
这次讲座由中国文化书院主办,梁漱溟、冯友兰、汤一介等人在书院都有职位,其他人大多在北大、社科院有职位,海外的很多也是知名学者。
司齐一听,来了精神。
讲习班?
名家荟萃?
探讨传统文化与未来?
这年头,各种“讲习班”、“研讨班”方兴未艾,能一次性听到这么多学界泰斗讲课,确实难得。
他当即点头:“那太好了,季先生,我下午就去听听。”
下午,司齐按照季羡霖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处礼堂。
门口贴着红纸海报,“文化与未来讲习班”几个大字颇为醒目,下面列着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名字。
门口有人摆张桌子负责登记。
司齐想进去,女同志让他出示相关证件。
司齐不解。
“同志,这次系列讲座是报名收费的。”桌子后的女同志看向司齐。
“多少?”
“二百块!”
司齐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百。教材费、场地费、专家讲课费都在里头了。”女同志抬起头,语气平淡。
两百块!
司齐心里一哆嗦。
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十块,两百块,四五个月工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