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湖根看着徐培火烧屁股似的冲出去的背影,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惬意地舒了口气。
老脸上,露出一丝狐狸般的笑容。
嗯,这茶,今儿喝着竟格外香甜。
徐培一溜小跑找到司齐,把杂志社的“苦水”一股脑倒了出来,末了搓着手,眼巴巴瞅着司齐:“小齐啊,老哥我这次是真没辙了,这期的版面眼瞅着要开天窗,就指着你这篇稿子救命了!你看,能不能……抓紧给改出来?”
司齐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当初那篇《寻枪记》,要不是徐培从一堆来稿里挑出来,力主发表……后来他调到《西湖》,徐培也帮了他不少。
司齐笑了笑,“稿子是有一篇,糙了点。不过,你都这么说了,我赶一赶,争取在这期给你弄出来。”
徐培一听,悬着的心“咣当”落了地,脸上笑开了花,用力拍着司齐的肩膀:“老弟!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够意思!你放心改,这段时间你的审稿和校对任务,我让别人帮你盯着,你就专心弄这个!”
徐培心满意足地走了,可走到半道,脚步又慢了下来。
这期是有着落了,可下期呢?
下下期呢?
总不能期期都指着司齐现写吧?
他摇摇头,把这烦心事暂时甩到脑后,先顾眼前要紧。
接下来一个星期,司齐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催稿”。徐培一天能来问他三回进度。
司齐没办法,只能白天黑夜地改,钢笔尖都快承受不了临幸,磨秃噜皮了。
总算,在一个傍晚,司齐把厚厚一摞稿纸交给了徐培。
“徐哥,改好了,你看看。”
徐培接过稿子,入手就是一沉。
他赶紧翻看页数,又大致掂了掂分量,眼睛瞬间瞪圆了:“这……小齐,你这《岁月如歌》……怕是有二十好几万字吧?你这是又写了部长篇啊!”
他抱着这摞沉甸甸的稿子,翻阅了起来,看完后,喜的是稿子质量不差,愁的是这字数……起码二十五六万字。
他仿佛又看到了《少年派》和《最后一场》时出增刊的“盛况”。
硬着头皮,徐培敲响了主编办公室的门。
“主编,司齐的稿子改出来了,特别好!就是……字数有点多,您看看,咱们是不是……再考虑出个增刊?”
沈湖根眼皮都没抬,直接摇头:“不行,绝对不能再出增刊了。”
“为啥?”徐培不解,“这稿子我看了,真不错!爱情是主线,可把时代变迁也写进去了,质量算是顶尖!这样的好稿子,出增刊肯定卖得好啊!”
沈湖根放下茶缸,从抽屉里拿出几份发行报表,推到徐培面前:“你自己看。咱们去年的杂志销量,从最高的四十八万份,现在已经掉到四十一万了。出增刊?是,能多卖点,可那是透支!读者一次买两本,下个月可能就不买了。好稿子,尤其是这种大长篇,得细水长流,分成几期登,才能把读者牢牢拴住,一期一期追着买!”
徐培看着报表上的数字,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掺水!把咱们库里那些质量一般的稿子,跟司齐这篇好的掺在一起,一期期发?”
沈湖根的脸立刻拉了下来,“什么掺水?这叫丰富题材,多样化!一期杂志,光登一篇爱情小说,那多单调?要百花齐放嘛!读者看了这篇,还能看看别的,调剂一下,润滑一下,换换口味,多好?”
徐培“哦”了一声,点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子:“明白了,是百花齐放……式的掺水!”
“徐培!”沈湖根脸黑了,“你还有事没事?没事赶紧校对稿子去!”
徐培回到大编辑办公室,瞅见司齐正对着份稿子皱眉,便凑过去,把沈湖根的打算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
司齐听完,手里的钢笔顿了顿。
这招数……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断在关键处,吊人胃口,等着下回分解。
这不跟周望山那十几封信一个路数吗?
只不过周望山是写信,沈湖根这是卖杂志。
“主编这主意……倒是能提销量,”司齐把钢笔帽套上,摇摇头,“可读者那边,怕是要骂娘了。”
“可不是嘛!”徐培一拍大腿,声调不由得高了些,引得旁边几个看稿的编辑抬起头,“到时候读者来信,还不得把咱们编辑部给淹了?肯定全是问后事如何的,这招,忒不地道!”
对桌的老赵推了推眼镜,慢悠悠接话:“要我说,沈主编这是钻钱眼里了。好稿子一口气读完多痛快,非得分得七零八碎,这不是折腾人嘛!”
靠窗的小李也撇撇嘴:“就是!咱们是文艺杂志,又不是茶馆说书的,还带留扣子的?读者花钱买杂志,图的就是个畅快。这下好,看得正起劲,来个‘且听下回分解’,心里跟猫抓似的,能没怨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加入了“声讨”沈湖根的行列。
说他不体恤读者心情,不顾阅读体验,光想着拉长战线多卖几期,未免太过“精明”。
办公室里一时充满了快活批判的有益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