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大导演被逼到这份上,也就这两位了。
田壮莊不是一般人,这位的父亲是首位北影厂厂长,母亲是总理曾多次接见过的老艺术家,现在的中国电影家协会副主席。
他大学期间就拍摄了四部电影,拍摄《红象》的时候,张一谋就是摄影,当然,对张一谋来说,这算是顶好的机遇了,刚出校门就能掌镜,这都是工作经验和资历。
没有这些资历,就没有后来西影厂支持他拍摄《红高粱》!陈凯歌比他先当上导演,那是另一回事,他跟张一谋这种草根是不一样的。
司齐更不用说了,外人可能对他了解破少,搞文艺的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在文学和音乐方面都很厉害,加上这年头作家地位颇高。
“我……我觉得吧……”他憋了半天,脸更黑了,“田导的风格,更艺术,更耐人寻味……司老师的考虑,更稳妥,更容易被接受……都挺好……”
“都好就是都不好!”司齐没好气。
“艺谋,你的艺术判断力呢?”田壮莊也皱紧了眉。
张一谋:“……”
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的两面黄馒头,里外不是人。
心里那叫一个憋屈,这叫什么事儿啊!
早知今日,这个摄影老子不干了,谁他妈想干,谁干!
至少不用夹在这两位中间受这夹板气!
会议不欢而散。
司齐气得晚饭都没吃好,回到招待所还在生闷气。
陶慧敏小心翼翼地问会议开得怎么样,司齐只能含糊地说“有些艺术上的讨论”,
心里却对《情书》的电影前景,蒙上了一层更厚的阴影。
这田壮莊,是铁了心要往“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的路上奔啊!
自己这个编剧,难道真就成了个提供故事梗概的“工具人”?
他看着桌上《情书》的剧本,又看看窗外西安的夜空,第一次对这次西影厂之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靠,吴厂长人不错,可架不住眼光有问题啊!
田壮莊根本不是当导演的料啊!
接下来,剧组没再开会。
倒不是两人和解了,达成一致了。
而是要试镜演员,地点就在西影厂的排演厅。
司齐作为编剧,也坐在评审席上,不过主要是旁听。
制片人吴天鸣,导演田壮莊坐在中间,另一边则是张一谋。
男主演几乎没什么悬念,定了马晓伟。
小伙子形象好,气质文雅中带着点书卷气,试了男苏念的几个片段,情感把握也到位,略微商量了一下,就点头了。
轮到女主演。来试女苏念和秦晓蔓的女演员有好几个,有西影本厂的,也有外省剧团借调的。
一个个上去,念台词,走位,表演指定的情绪段落。
陶慧敏是中间上场的。
她今天穿了件素净的白色衬衫,蓝色长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只扑了点淡淡的粉,看起来清爽又带着点怯意——恰好符合苏念早期的感觉。
她走到场地中央,先朝评审席微微鞠了一躬。
抬头时,目光和司齐对上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陶慧敏试的是两段戏。一段是苏念在图书馆初遇男苏念;另一段是多年后苏念在房间里读着秦晓蔓寄来的信。
第一段,她演得略显青涩,但那份少女的纯真很打动人。尤其是她低头假装看书,假装没有看到男苏念,演绎的自然而又不刻意,那睫毛微微颤动,手指无意识抠着书页的小动作,自然又生动。
到了第二段,难度骤增。
没有对手演员,没有台词,全靠面部表情、眼神和肢体语言。
现场安静下来。
陶慧敏站在那里,手里是并不存在的“信”。
她先是一愣,眼神有些茫然,随即,像是读到了什么关键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眶迅速泛红,泪水一点点蓄积,却没有立刻滚落,只是在眼眶里打转,映着排演厅不算明亮的灯光,印在他眼睛里像碎了的水晶。
她拿着“信”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最后,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虚空,眼神穿过眼前的空气,似乎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泪水终于滑落。
整个表演,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
没有一句台词,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表演结束,陶慧敏似乎还沉浸在情绪里,轻轻吸了吸鼻子,才朝评审席再次鞠躬。
司齐明显看到,田壮莊一直紧蹙的眉头,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