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廖玉梅也笑,“你现在可是大作家,名人了!有崇拜你的,有跟你讨论故事的,还有小姑娘……”
司齐解开袋子绳扣,往里瞅了一眼。
好家伙,各种信封,牛皮纸的、带花边的、白色的,厚厚一摞,怕是有上百封。
一开始,读者来信少,司齐每封都认真看,挑着回。
可后来,随着他作品越来越多,名气越来越大,这信就跟雪片似的,根本看不过来,更别提回了。
他又不是专业搞读者服务的,还得上班,还得写作,时间就那么多,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天天回信。
“唉……”司齐叹了口气,把袋子重新系好,“二叔,您是不知道,这读者来信,现在对我来说,真是甜蜜的负担。看吧,看不完;回吧,更回不过来。可不看吧,又怕错过真正有用的建议或者有意思的交流。”
司向东理解地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不过这也是大家喜欢你,认可你。信嘛,挑着看看,有用的留着,普通的……就随它去吧。别让它成了你的负担。你的正业是写作,写出好作品,比回一百封信都强。”
“你说得对。我回头抽空翻翻。有用的建议记下,其他的……也只能抱歉了。”
“路上慢点骑。”廖玉梅送他到楼梯口,又把桌上没吃完的酱肉用油纸包了,硬塞给司齐,“带上,明早夹馒头吃。”
“谢谢二婶!”司齐没推辞,接过油纸包,挂在车把上。
“工作上的事,稳扎稳打,别急。生活上缺啥,就来家里。”司向东也送到一楼的楼梯口,叮嘱道。
“知道了,二叔二婶,你们也早点休息。”
司齐骑上自行车,冲他们挥挥手,融入了杭州秋夜里。车把上挂着的酱肉随着颠簸轻轻晃动,后货架则绑着那沉沉一袋子读者来信。
司齐锁好自行车,提着那袋沉甸甸的读者来信回到宿舍,往桌上一倒,哗啦一片,像个小型邮局分拣处。他扒拉了几下,想先找找有没有熟人的信。
季羡霖、巴金这些前辈,还有阿城、莫言那帮笔友,偶尔会寄信来聊聊近况或文学,这些他得优先处理。
熟人信没翻到几封,倒是有一摞,十几封,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字迹是同一个人,落款都是“周望山”。
司齐乐了,这是哪位铁杆读者?
还是跟自己杠上了?
没见回信还一封接一封?
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他拆开最早那封,信纸是带横线的稿纸,字迹挺工整。
开头挺客气,“尊敬的司齐同志”,接着就讲了个故事:七十年代末,一个农村少年,跟下乡的女知青好上了,两人偷偷摸摸,手拉了,悄悄话也说了,信就在这青涩的暧昧刚捅破窗户纸时断了,还留了个钩子——“我们约好,等开春……”
司齐啧了一声,心想这位周望山同志有点东西,写信都带章回体,还会断章。
他忍不住打开第二封。
果然,接上了。
开春没等到,等来了知青大返城。
女知青眼泪汪汪地走了,少年站在村口,感觉心里被挖走一块。故事到这,本该是个带着遗憾的青春尾巴了。
可周望山不。
第三封,少年发奋了,头悬梁锥刺股,硬是考上了大学,巧了,就是女知青所在的城市——杭州。
第四封,大学毕业,分配在杭州工作。街头偶遇,人海茫茫,就那么对上了眼。初恋女友已褪去青涩,更显成熟风韵,两人在西湖畔的石凳上坐了一下午,往事如烟,又近在眼前。
看到这,司齐心说,行啊周望山,你这人生轨迹够励志,够戏剧性,这要是写成小说,保不齐也能在《西湖》上发一发。
可后面还有七八封呢。
他接着拆。
画风开始变了。
周望山在信里说,他读了司齐的《情书》,深受触动,辗转反侧,觉得当年那段感情无疾而终,是自己一生最大的遗憾。
现在天赐良机,两人同在杭州,这就是命运给的第二次机会!他是否应该把握住机会,追回真爱?
然后就开始问司齐意见了。
“司齐同志,你说,我该不该去找她?”
“我如果去找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她要是拒绝我怎么办?”
“你笔下的爱情那么动人,一定能给我指点迷津!”
一开始语气还算恳切,带着粉丝对偶像的信任和求助。
可连着几封信石沉大海后,周望山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语气从恳求,变成质疑,再变成抱怨。
说司齐“高高在上”,“看不起普通读者”,“道貌岸然”,“写的爱情都是假的,自己根本不懂”……
后面简直有点气急败坏,用词颇为不雅,质问司齐“是不是死了”,“摆什么臭作家的架子”,“一个字意见都吝啬的伪君子”。
看到“是不是死了”那句,司齐“啪”一下把信纸拍在桌上,又好气又好笑。
“这哥们儿,魔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