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惠敏急着解释:“不是!这不是给我的情书!是司齐新写的小说,名字叫《情书》!”
“小说?司齐的新小说?”何茵眨巴着眼,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等等,他上一本小说叫《最后一场》,可把咱们越剧给……给‘预言’得不轻。说什么咱们都得成‘阳春白雪’,高处不胜寒。害我难受了好几天,练功都没劲儿。这本又叫《情书》,该不会又是写咱们戏曲演员吧,这家伙可着劲的祸害咱?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这么一说,董珂娣和何塞飞也警觉起来。
董珂娣神色严肃:“慧敏,这个问题很严重。司齐同志虽然小说写得好,但这个‘倾向性’我们得把握。万一他又在小说里‘唱衰’我们戏曲事业,传播消极情绪,这可不行。”
何塞飞点头,一把从陶惠敏手里“夺”过稿纸,表情郑重得像接过一份重要文件:“为了我们越剧小百花的荣誉,也为了慧敏同志不被‘错误思想’影响,我建议,我们成立一个临时审稿小组,对这篇《情书》进行集体审阅!看看它到底是香花,还是毒草!”
陶惠敏哭笑不得:“你们……这都哪儿跟哪儿啊!真不是写越剧的!就是普通小说……”
“那更得看看了!万一里面夹带‘私货’呢?”何塞飞已经就着宿舍不算太亮的灯光,翻开了第一页,“同志们,提高警惕,开始审阅!”
陶惠敏拗不过她们,再说心里其实也痒痒的,想知道姐妹们对司齐新故事的反应,便也凑了过去。
四个人挤在床边,脑袋挨着脑袋,开始看稿。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稿纸的沙沙声。
看着看着,打趣的神色渐渐从姑娘们脸上褪去。
“咦?是写信啊……秦晓蔓……苏念……”董珂娣小声念着名字。
故事慢慢展开……何塞飞,何茵,董珂娣几人慢慢沉浸于故事之中。
陶惠敏看着姐妹们投入的样子,心里甜甜的,又有些骄傲。
看,司齐写的故事,多抓人。
宿舍的灯光昏黄,时间在悄然流逝。
四个姑娘完全被卷入了一段用书信编织的旧日时光里……
“她终于决定,去图书馆,找到那本书……”
稿纸在这里,戛然而止。
“没了?”何塞飞意犹未尽,急切地往后翻,后面是空白。
“怎么就戛然而止了?”董珂娣怅然若失。
何茵更是直接抓住陶惠敏的胳膊晃:“慧敏!下面的呢?找到那本书了吗?借书卡背面到底画了什么?秦晓蔓后来怎么样了?她们见面了吗?快,快把后面的稿子交出来!”
陶惠敏被晃得头晕,一脸无辜地摊手:“我……我也想知道啊。司齐就给了我这些,他说……还没写完呢。”
四人都显得不满意,“没写完?!”
“哎,正到最关键的地方,断了!”何塞飞柳眉倒竖,仿佛司齐做了多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就是!吊人胃口嘛这不是!慧敏,你明天……必须让他写完!不写完不许睡觉!”
何茵使劲点头,一脸严肃:“对,这是态度问题!关系到我们……我们审稿小组的阅读体验!必须严肃督促!”
陶惠敏看着三位瞬间从“审稿员”变成“催更读者”的姐妹,忍俊不禁,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她把散开的稿纸收拢,抚平边角,轻声说:“好啦好啦,我明天……我明天问问他。不过写作急不来的,得让他慢慢想。”
“慢慢想?”何塞飞夸张地叹了口气,倒在床上,“我今晚要是睡不着……慧敏,你必须负这个责!”
何茵突然笑道:“她又不是你男人,负什么责呀?”
“讨打!”何塞飞又羞又恼,就去挠何茵的咯吱窝。
两个小姐妹很快打作一团。
小小的宿舍里,响起一阵笑骂声,还夹杂着对剧情的热烈猜测和讨论,混着窗外初夏的夜风,飘出去很远。
第二天傍晚,苏堤上,陶惠敏挽着司齐的胳膊,把昨晚宿舍里“审稿小组”的趣事,叽叽喳喳学了一遍。
说到何塞飞她们如何“如临大敌”,如何“严肃审阅”,最后又如何集体“倒戈”、心急火燎地催更,她自己先笑得弯了腰。
司齐听着,想象那几个古灵精怪的越剧姑娘挤在一起看稿子的模样,也是忍俊不禁,摇头笑道:“审稿员?亏她们想得出来。”
“谁让你《最后一场》把她们‘吓’出毛病了嘛。”陶惠敏笑盈盈地瞟他一眼,“不过你这新故事,她们是真喜欢,看得入迷了。”
“喜欢就好。”司齐心里也挺受用,能被慧敏的姐妹认可,比多几个评论家的夸奖还让他舒坦。
他本以为这事笑笑就过了。
没想到,更“厉害”的还在后头。
第三天,司齐照例提前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溜达到越剧团宿舍楼下等着。
夕阳把老墙染成暖金色,新长出来的梧桐叶子沙沙响。
他左等右等,脚脖子都快站酸了,楼上那个熟悉的窗口就是不见人影。
他抬腕看了看那块上海牌手表,比平时足足晚了二十多分钟了。
难道陶惠敏也开始梳妆打扮了?
现在的女孩子,不至于抹那么多香香啊!
不对劲啊。
他挠挠头,开始怀疑是不是表跑快了,来早了,或者剧团临时有急事。
而此时,女宿舍里正上演着一场“扣人”大戏。
陶惠敏早就收拾停当,急着要下楼,却被何塞飞、董珂娣、何茵三人结成“统一战线”,严严实实地堵在了门口。
“慧敏同志,请端正你的态度!”何塞飞双手叉腰,一副指导员做思想工作的派头,表情严肃,“当前的主要矛盾,是群众日益增长的阅读需求,同司齐同志缓慢的创作速度之间的矛盾!你作为司齐同志最亲密的战友,怎么能拖后腿,天天去分散他的创作精力呢?”
陶惠敏又好气又好笑:“我哪有分散他精力?我们就是散散步,说说话……”
“散步?说话?”董珂娣慢条斯理地分析,“散步消耗体力,说话消耗心神。司齐同志白天要上班,晚上要构思,宝贵的灵感火花可能就在散步说话间被消耗了,鲁迅先生说过,时间尤其不能浪费在谈情说爱上……”
“鲁迅先生没说这个!”陶惠敏忍不住抗议。
“那也差不多意思!”何茵接过话头,“慧敏,你这叫‘温柔乡是英雄冢’……不对,是‘作家冢’!你得有点牺牲精神……呃,为了广大读者的精神食粮,你得克制!以后啊,三天见一次,不,五天见一次!让司齐同志心无旁骛,专心爬格子!”
“五天?!”陶惠敏眼睛都睁圆了,“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董珂娣苦口婆心,“这叫‘距离产生美’,小别胜……胜新作!你看那些大作家,哪个不是闭关修炼才出好作品的?你就当支持他艺术创作了!”
何茵眼珠一转,想出个“绝招”:“要我说,干脆!今天就不让慧敏下去了!司齐见不到人,急了,就知道回去奋笔疾书了!这叫……这叫‘饥饿疗法’!或者,咱们跟他立个规矩,不写完多少字,不准见咱们慧敏!有了动力,他肯定写得飞快!”
“对!这个办法好!”董珂娣表示赞同,“目标明确,奖惩分明。”
陶惠敏被她们这通歪理邪说,弄得哭笑不得。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想到司齐可能在楼下等得望眼欲穿,她心里又急又无奈。
这几个“审稿员”,不仅审稿内容,连作者谈恋爱的时间都要“监督”了!
“好了好了,我的姑奶奶们!”陶惠敏举手投降,脸上飞起两片红云,“我答应你们,提醒他专心写作。但今天人家都在楼下等半天了,我总得下去说一声吧?不然多不礼貌。”
三位“政委”交换了一下眼神。
何塞飞伸出三根手指:“那约法三章!第一,今后见面时间缩短,不超过……半小时!第二,见面后要鼓励他创作!第三,回去监督他,每天至少写……三千!”
董珂娣迫不及待插嘴:“不,五千字!”
何茵怒道:“保守了,你们都保守了!”
众人纷纷看去,五千字已经不少了。
何茵竖起白嫩嫩的食指,“一万字,一万字都达不到,这种作家还有繁衍生息的必要吗?”
董珂娣点头,“附议!”
何塞飞想了想,“合理!”
董珂娣补充:“还要随时向你汇报创作进度!你再向我们汇报创作进度!”
何茵点头:“对!这是组织交给你的光荣任务!”
陶惠敏哭笑不得,只得连连点头:“行行行,我保证,我监督,我汇报!现在能放我下去了吧?再不去,人家该以为我出什么事了!”
何塞飞这才侧开身子,还不忘叮嘱:“记住啊,半小时!多一分钟,下回可没这么容易了!”
陶惠敏如蒙大赦,赶紧拉开门,像只轻盈的燕子般“飞”下了楼。
留下宿舍里三位“审稿员”互相击掌,庆祝“思想工作”取得阶段性胜利,仿佛已经看到了《情书》后半部稿子正在向她们招手。
正当司齐琢磨着是不是剧团临时加排,犹豫着要不要去问问时,陶惠敏才匆匆从楼梯上下来。
“等久了吧?”陶惠敏有点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鬓边的头发,“今天……下来晚了。”
“没事,是不是最近排练任务重?要是太忙,我以后晚点来,或者隔两天见一次也行,别耽误你正事。”他语气体贴,以为她是训练累了。
陶惠敏连忙摇头,脸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不是排练是……是塞飞她们。”
“何塞飞?她们怎么了?”司齐不解。
陶惠敏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无奈和好笑,压低声音说:“她们……她们不让我早下来。说我天天下来见你,耽误你宝贵时间,影响你写《情书》。”
“啊?”司齐一愣,没反应过来。
她哭笑不得的把刚才楼上的“不平等条约”简要说了一遍。
司齐听完,先是愕然,随即简直要仰天长叹:“好嘛!这还要不要人活了?”
他这夸张的说法把陶惠敏逗得“噗嗤”笑出声,轻轻拧了他胳膊一下:“你还说!都怪你,写那么勾人,又只给看一半。她们现在是抓心挠肺,可不就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
司齐愤愤不平道:“她们这算什么?劫持‘人质’,逼我‘就范’?”
陶惠敏也被他这说法逗乐了,轻轻捶了他一下:“什么劫持人质,难听死了。她们就是……就是太想知道后面怎么着了,抓心挠肝的。”
司齐满脸苦涩地摇着头,“我算是见识了。这比编辑部催稿还狠啊!编辑顶多敲敲桌子,您这几位姐妹,是直接打算断我‘粮草’啊?”
他牵起陶惠敏的手,故意板着脸道:“你回去告诉他们,他们的工作方法有问题!严重影响作者恋爱体验,不利于激发创作灵感!再这样,我就要向他们提出严正抗议了!”
“扑哧!你都乱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