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司齐起了个大早,拾掇整齐了。
穿街过巷,约莫半个钟头,拐进一条安静的弄堂。
两边是样式老派但保养得宜的洋房,墙头探出些绿意葱茏的藤蔓。
就在这时,司齐看到了祝红生。
两人打了招呼,向前面走去。
“就在前面!”
“到了。”
司齐仰头看了看,小楼是那种典型的石库门建筑,门楣上带着点岁月的斑驳,但很干净。
门虚掩着。
祝红生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喊:“姨,我们回来了。”
巴老年龄大了,加上工作繁忙,房间打扫,生活琐事方面便请了人照顾。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素色斜襟褂子的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容和煦:“这位就是司齐同志吧?快进来,巴老在后头书房呢。”
“哎。”祝红生应着,引司齐穿过小小的天井。
天井里摆着几盆常见的花草,一缸子睡莲刚刚冒出嫩叶,水面上漂着几片浮萍。
客厅不大,光线柔和,木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老式的沙发罩着素净的布套,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净的苹果,两只白瓷盖碗茶正袅袅冒着热气。
“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祝红生给司齐找了茶杯,倒上茶水。
桌子上便出现了第三碗茶。
司齐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了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眼睛忍不住打量四周。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内容多是梅兰竹菊之类,透着文人的雅趣。
书架占了半面墙,塞得满满当当,不少书脊都磨毛了边。
空气里有淡淡的书卷气和若有若无的饭菜香。
不一会儿,巴金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穿着家常的灰色中山装,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手里还拿着份报纸,步履从容,精神看起来很不错。
比司齐在报纸照片上看到的要清瘦些。
他笑呵呵的,温和亲切得很,少了些几分远观之下幻想出来大作家的威严,多了点邻家老先生的亲切。
“巴老。”司齐赶紧站起来。
“坐,别站着了。”巴金摆摆手,目光落在司齐身上,带着笑意和几分审视,“司齐同志,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巴老,您过奖了。”司齐有点局促。
“《心迷宫》我看了,写得好。”巴金开门见山,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浮沫,“结构精巧,笔力遒劲,写作方式新颖而大胆。内容不浮,不躁,根子扎在土里。难得的是,你把形式和内容结合得很好。”
“《收获》邀稿,在下诚惶诚恐,您满意,我这颗心总算落下了。”司齐确实感觉心都踏实了不少,这件事一直悬在半空,老实说他心里还挺有压力的。
巴金啜了口茶,语气随意,但话里的分量不轻,“哈哈,编辑部那帮小子,看了你的稿子,想挑毛病,结果只找出几个错别字,哈哈。”说到这,老爷子自己也乐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祝红生在一旁笑着补充:“阿爸可不只是喜欢你的《心迷宫》,《少年派》和《墨杀》他也挺喜欢的。对了,阿爸,小说什么时候能见刊?”
“快了,就下期,重点推荐。”巴金放下茶碗,看着司齐,话锋忽地一转,“对了,司齐,你是中国作协会员吗?”
司齐愣了一下,摇头:“还不是。我就是在县文化馆工作,平时写些东西,没申请过。”
作协会员?
还是中国作协会员?
这……
司齐感觉距离自己太遥远了。
他现在……申请省作协会员板上钉钉。
当然,以他写出来的东西,足可以申请国家作协了,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还是太遥远了,而且海盐毕竟是小县城,信息什么的也闭塞,他知道有作协这个东西,具体怎么申请完全不知道。
“哦,不是啊。”巴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像是随口一问,“那你想不想加入?”
“啊?”司齐懵了。
巴金看他的神情,笑了:“怎么,觉得门槛高?以你现在的成绩,早就够格了。《西湖》上发的那几篇,分量都不轻,影响很大,加上《上海文学》上的一篇,《作家》上的一篇,更别说《收获》上这篇《心迷宫》。这样吧,”他语气像唠家常,“你要是愿意,我做你的介绍人,报上去,问题应该不大。”
司齐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烟花在脑海中炸开。
巴金亲自当介绍人?
这待遇……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清瘦的老人。
祝红生轻咳了一声,司齐才回过神。
他立马站起来,就要道谢,“谢谢巴老!”
“坐,坐下说。”巴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我看重的,是你的才气和那股子认真劲儿。作协嘛,就是个写作者互相交流、学习的地方。进去了,多认识些朋友,多读些好书,把根扎得更深,写出更好的作品,这才是正理。”
正说着,那位戴着围裙的阿姨,笑着进来招呼饭好了。
饭菜摆上桌,果然家常:一盘油光红亮的红烧肉,一碗清蒸鲈鱼,一碟碧绿生青的炒青菜,一盆奶白鲜香的腌笃鲜。量不大,但样样精致,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来,动筷子,别客气。”巴老拿起公筷,先给司齐夹了块颤巍巍、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司齐忙用碗接过,道了谢。
肉入口即化,甜咸适中,肥而不腻,果是极好。
饭桌上,巴老没再多谈文学和作协的事,只是关心地问了问司齐在海盐的生活,问了他家里人的情况,也问了问他对电影改编的看法。
一顿饭吃得舒坦又温暖。
饭后,巴老又留司齐喝了会儿茶,问了问他下一步的创作打算。
司齐提到将要去杭州,巴老点点头:“杭州好,人文荟萃。去了《西湖》,跟着沈湖根多学学,他办刊有想法。不过,创作上,要有自己的主心骨,别人的意见要听,但不能全听。”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司齐看时间不早,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祝红生和司齐说说笑笑朝上影厂走。
晚风拂面,带着弄堂里栀子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接下来的几天,司齐就泡在上影厂的剧本讨论会里。
有了他那份“雪中送炭”的修改方案打底,讨论进行得异常顺利。
导演、摄影、美工,甚至负责选角的副导演,都来了。
《夜半敲门声》的导演并非庸手,而是这方面的资深导演沈耀庭,他执导了1980年上映的悬疑片《405谋杀案》,该片以两毛五的票价创下亿元票房纪录,观影人次高达4亿,成为新中国悬疑类型片的里程碑之作。
大家围着长条桌,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
祝红生把司齐修改的部分重点讲了,尤其强调了那种“心理溃堤”式的恐惧营造,剧本的多次反转,这种剧情上的悬疑感的营造。
沈导演一拍大腿:“对路!这种反转和套路非常的新颖和大胆!司齐同志,你的小说写的好,超越了国内绝大多数悬疑小说,甚至拿到国外去都非常非常的新颖,小说已经是顶级了,没想到这剧本也不孬,请你来,还真是请对了人!”
司齐闻言连忙谦虚。
其实他也觉得写的挺好,真的拿到国外去,且不谈文笔,就套路和反转而言,就剧情结构而言,也绝对算得上新颖。
摄影和美工也兴奋起来,开始讨论怎么用光影和空间来表现那种逼仄感和窥视感。
选角副导演则琢磨着,老年教师这个角色,得找个表面特别慈祥、眼神却有戏的老演员来演,反转时才更有冲击力。
司齐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被问到,才说几句自己的想法,主要集中在人物心理和细节真实感上。
他毕竟挂着“原著作者”和“顾问”的名头,加上导演是个真正懂行的,明白他这剧本和小说的含金量,发言尤其受重视。
司齐以为自己此来是打酱油,没想到真的成了主创。
祝红生已经给他申请在编剧栏,添上他的名字。
沈导演更是准备给他挂上艺术指导的名头。
司齐就很方……这些职位听着挺唬人,他这也算在电影上留名了,充分表达了祝红生和沈导演对他的重视和尊重。
可这些职位对他这个作家,好像加成不大,除非将来他跑来混影视圈。
协议也签了。
是标准格式的文学作品改编授权协议,条款清晰,报酬按行内新人作者的标准,不算高,但绝对公道。
司齐没多计较,爽快地签了字。
他知道,这部片子如果真能拍出来、上映,带来的名声和潜在机会,远比眼前这点稿费重要。
上影厂这边落实的差不多了,他便再次提着礼物拜访了金绛老爷子,出来的时候,推荐人上面又多了一位作协成员。(申请成为中国作协会员,需要两位介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