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聊了会儿当下的文学和电影,谢晋思维活跃,见解独到,对司齐的一些想法很感兴趣,鼓励他“保持独立思考”、“扎根生活”、“继续勇攀文学事业的高峰”。
气氛很是融洽。
从谢晋办公室出来,已近中午。
祝红生送司齐回招待所,路上忍不住感叹:“谢导很少对人这么热情,看来是真欣赏你。《墨杀》要是能让他来拍,那就好了。”
到了招待所门口,祝红生从包里掏出那份《夜半敲门声》的剧本,递过来,表情认真:“司齐,这是剧本,也是咱们这个项目的根基。你看完,有什么想法,一定不吝赐教。别客气,怎么想就怎么说。咱们都是为了片子好。”
司齐接过看起来很轻,其实沉甸甸的稿纸,点头:“我一定认真看。”
看着司齐转身走进招待所大门的背影,祝红生点了支烟,长长吐出一口。
他心里有点打鼓。
司齐写作功力是没得说,可编剧是另一套功夫。
这剧本他改了好几稿,自认已尽力,但总感觉差点火候。
让原作者看看,或许能有新启发?
但愿司齐不是敷衍了事,真能看出点门道来。
他弹了弹烟灰,这是他调入上影厂的第一个项目,可千万别是个“哑炮”啊。
“哎!但愿……”
他叹了口气,眉头的皱纹愈发深了。
司齐回到招待所那间小房间,关上门,歇息了片刻,才翻开了祝红生的剧本。
前世在影视圈扑腾那么些年,虽说没搞出啥惊天动地的爆款,但剧本经手可不少。
他看得很快,心里那杆秤就开始掂量了。
祝红生这本子,骨架是好的,脉络也清晰,严格按照小说主线走,起承转合挑不出大毛病。
可就是……太规矩了。
像一锅文火慢炖的汤,滋味有,但缺了那把猛火,缺了让人后脊梁发麻的劲儿。
“吓人?”司齐咬着铅笔头,回忆前世看过的那些经典恐怖片,不光是血腥画面,更多的是心理压迫,是那种“下一秒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悬疑绷紧感,是真相揭露时的头皮发炸。
祝红生过于依赖“突然出现”和“音效惊吓”了,对女主角林晓燕内心那口越挖越深的“井”,挖掘得还不够透。
还有反转。
真正的“敲门人”身份揭晓时,那种冲击力,在剧本里被几句对话匆匆带过了,劲儿没使足。
司齐摊开一沓新的稿纸,拿起笔。
他没大动祝红生的结构,而是像做精细的木工活,这里锉一锉,那里雕两刀。
他把一些场景的顺序调了。
原剧本是“遇险-怀疑邻居A-怀疑送货员-再次遇险-怀疑邻居B……”司齐给打乱了,让林晓燕的恐惧和猜疑更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让观众也跟着晕头转向,看谁都像坏人,看谁又都有点无辜。
在几次“敲门”事件中间,他穿插进更多林晓燕独处时的细微反应:对风声的过度敏感,对走廊回声的幻听……恐惧不再只是外来的威胁,更是内心溃堤的蚁穴。
他加重了“误判”的戏码。
让林晓燕有一次几乎确信是猥琐的邻居老王,甚至报了警,结果闹了乌龙,老王有铁打的不在场证明,反倒让她在片警和邻居面前成了“神经质”的笑话。
这种来自外部环境的二次伤害,比单纯的“敲门”更令人窒息。
最关键的那个反转——真正的“敲门人”,竟然是楼上那个总是对她温和微笑、帮她提过菜的退休老教师。
他改变了退休老教师的人设,“我不是想伤害她,我只是……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不听着她的声音,我睡不着觉。我失眠很多天了,我喜欢躺在她的床底,静静听着她的呼吸声……”
对话也修改了。
删掉一些过于直白的“我好怕”,换成更生活化也更神经质的喃喃自语,或者干脆是长时间的、令人不安的沉默。
让恐惧在空气里流淌,而不是喊出来。
忙活到大半夜,终于改完了。
他看了看彻底黑了的窗外,稍稍洗漱之后倒头就睡。
第二天上午,祝红生来敲门时,眼圈有点黑,看起来应该没睡踏实。
司齐开门把他迎进来,他接过剧本,没多话,就坐在司齐床边看了起来。
房间里很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响。
祝红生看得时而皱眉,时而恍然,时而又点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祝红生终于放下最后一页稿纸,抬起头,神情麻木,眼神略显空洞,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司齐则拿着一本书,躺在床上翻阅着。
良久,祝红生才开口,“司齐,你小子不地道啊!”
司齐放下书,“啊?”
自己可是认真修改了,昨晚熬了个大夜。
怎么就不地道了?
这从何说起啊?
祝红生继续着他的指控,“你骗人?骗了我?!”
“啊?我何曾……”司齐整个人都懵了。
他没有骗过人,他是老实人!
咳咳,他没记得最近有骗过祝红生啊!
“你说你是门外汉,可是,你这功力,明显对编剧方面也有研究,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这结构一调,味道全出来了!乱,乱得好!林晓燕那种快被逼疯的感觉,对了,就是这个劲儿!”祝红生指着剧本上被移动顺序的几场戏,“还有这儿,加的这些细节……听水管子响声,吓了一跳……绝了!这才是从心里渗出来的怕!”
他又翻到后面:“老教师这几笔加得……啧,比原来那个单纯的变态设计,高了不止一筹。可怜可悲,更可怕了。”
祝红生越说越激动,干脆站起来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双手激动地挥舞:“我之前就觉得差点什么,一直摸不着门道。让你这么一弄,通了!全通了!从良……不,从优良,直接奔着经典去了!”
他走到司齐面前,用力拍了拍司齐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司齐龇了龇牙:“帮大忙了!真的,司齐,你这不只是提意见,你这是给剧本动了次大手术,救活了!这下我心里真有底了!”
司齐被他拍得肩膀生疼,心里却高兴:“祝老师可别这么说,我就是顺着你的框架,动了点小手脚。本子底子好,我才能锦上添花。”
“什么添花,你这是雪中送炭!”祝红生摆摆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感激。
他坐下来,又仔细看了看那几页修改建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着司齐,眼神有点复杂:“说真的,你这些修改思路,对节奏的把握……可不像个纯粹写小说的。练过?”
司齐含糊道:“平时爱看电影,瞎琢磨。”
祝红生也没深究。
他小心翼翼地把修改过的剧本收好,像是捧着什么宝贝。然后,他看向司齐,语气变得郑重:“司齐,这次多亏了你。我也没啥好谢你的,这样,明天,你跟我回趟家。”
“啊?”司齐一愣。
这跟你回家干嘛?
你又想干嘛?
祝红生笑了笑,带点神秘的意味:“我岳父,听说你来了上海,想见见你。”
“敢问,你岳父是……?”
司齐越发疑惑了。
今儿个祝红生怎么神神叨叨的。
你岳父关我屁事,去见他干嘛?
他还不知道祝红生的岳父是巴金呢。
这事儿,祝红生自然不会到处宣传,那不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巴金。”
司齐脑子里“嗡”了一声,都结巴了,“巴……巴老?见我?”
祝红生乐了:“瞧把你吓的!巴老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他看了你的《心迷宫》,喜欢得不得了,跟我夸了好几回。听说你来参与电影改编,就说正好见见。老爷子挺和气的,就是聊聊,你别有压力。”
《心迷宫》……巴老看了?
还喜欢?
似乎也不是让人很惊讶。
巴老就很喜欢他的《少年派》。
他还不知道《少年派》是祝红生带回家给巴老看的。
“巴老真喜欢《心迷宫》?”
“那还能有假?老爷子眼光多毒,他说好,那就是真好。”祝红生肯定道,“所以啊,把心放回肚子里。明天穿精神点,跟我走就是了。就是家宴,随便吃个便饭,聊聊天。”
家宴?
去巴金老爷子家吃饭?
这个规格似乎有点离谱了。
司齐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那口热水,这会儿全化成汗,从手心和额头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