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青年作家创作研讨会在省文联的会议室里召开。
屋子不大,挤挤挨挨坐了二三十号人,多是些生面孔。
司齐和余桦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
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用热水泡过飘出的味道,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嗡嗡的,像一群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
先是领导讲话,冗长,套话多。
司齐有点走神,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好不容易轮到作家发言。
一个个上去,谈创作体会,谈时代使命,谈艺术追求。
慷慨激昂的有,结结巴巴的也有。
余桦是第五个上去的,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让声音听起来沉稳些,可还是带了点绷着的劲儿。
“文学,是时代的镜子,也是刺向虚无的利剑……”他果然用了那个“雷人”的开头,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
司齐听着,觉得有点中二,但看到余桦那股认真劲儿,又觉得……挺有意思。
这小子,是真把这事儿当回事了。
不同于莫言的“热忱”,余华善于采用近乎绝对冷漠的写作手法,他的小说虽然充斥着大量的死亡与暴力,却极少夸张和抒情。
既没有压抑不住的愤懑和呼天抢地的痛苦,也没有插入作者本身的评论或看法,大部分都只是在平静的叙述中展开。
他以旁观者的姿态来刻画人物、叙述暴力与死亡,给人以一种彻彻底底的阴冷,或者可以叫客观的冷漠。
如今的余桦,或许还不够“冷漠”,心中的那团火还没有内敛变成鼓荡的阴风,这团火,让他笔下的文字还带着一丝属于“人”的温度,一种尚未被彻底剥离的、对现实的直接愤怒与不甘。
下午。
轮到司齐时,会议室里明显安静了一瞬。
不少目光“唰”地聚焦过来,好奇的,审视的,还有一些不以为然。
《最后一场》的风波,显然在座的基本都知道了。
司齐上台,没拿稿子。
他把《最后一场》的创作初衷、对陆恒这个人物的想法、对传统艺术在时代洪流中处境的观察,简单说了说。
他语速不快,也没什么慷慨激昂的调子,就是平铺直叙,像在跟人聊天。
他说完,微微鞠躬,准备下台。
主持的老同志却抬手示意他留步:“司齐同志请稍等,下面是自由提问环节,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向司齐同志请教。”
会场沉默了几秒。
然后,坐在第一排、一位穿着笔挺中山装的老同志慢慢站了起来。
“司齐同志,”冀汸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江浙口音,但很清晰,“你小说里,侧面描绘四十年后的景象。剧院变繁华的商场,手机能触屏,高铁和飞机遍地跑……写得很细很生动,仿佛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我想问问,这些描写的依据是什么?是你查阅了什么资料,还是有什么特别的思考?”
司齐愣了一下。
这问题……有点偏啊。
他摇摇头,很实诚地回答:“冀老,没什么特别的依据。就是……那么一想,觉得未来可能会那样,就写进去了。”
冀汸闻言,明显有些失望。
冀汸旁边另一位略显清瘦的老者也站了起来,是黄源。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很锐利:“司齐同志,你觉得,咱们国家,未来四十年,真能发展成你小说里写的那样?村村通柏油路,触屏手机人人有,高铁一小时几百公里?你觉得这可能吗?”
司齐本能地想摇头,这种话,说出来,谁信啊?
可话到嘴边,他猛地刹住。
自己明明亲眼见证了,可到了嘴边,怎么怀疑了?
他顿了顿,迎着黄源探究的目光,点了下头,语气尽量平稳:“黄老,我……相信能。只要相信,什么奇迹都有可能发生。小说里的描绘,是我心里的一种期盼。”
就在这时,中间的夏衍站了起来,“那你这设想,是纯粹天马行空的幻想,还是基于你对现实社会的观察和判断?”
司齐有点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