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得是司齐过来作陪,两位大拿才有跟她说话的兴致,否则,人家就当她是个摆设。
这顿饭,胡棋娴是这些年吃的最憋屈,心情最糟糕的一次,没有之一。
两人快速吃完饭,就揣着谱子和磁带,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匆匆回了群英饭店。
至于胡棋娴?
谁?
吃饭的自始至终不就是只有他俩吗?
群英饭店的某个房间里,灯光亮了一夜。
施光楠和王力平相对而坐,中间摊着谱纸,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地上扔满了写满音符和标记的草稿纸。
两人时而争论得面红耳赤,时而又同时沉默,盯着某一处和弦苦思,时而一人哼唱,另一人在老旧钢琴上试着弹出几个音,摇头,又重来。
“这里,二胡的滑音,能不能再凄婉一点?要那种……断肠的感觉。”王力平哑着嗓子说。
“太过了,就俗了。要含蓄,欲说还休,才是东方美。”施光楠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
“那这个过渡,用箫声怎么样?空灵,悠远。”
“可以试试,但音量要压住,它是背景,是底色,不能抢……”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凌乱的谱纸上时,施光楠和王力平同时停下了笔,抬起头,望向对方。
两人眼中都充满了血丝,头发乱蓬蓬,脸上油光可见,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极度疲惫后,豁然开朗的亢奋。
“差不多了。”施光楠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
“嗯,骨架没大动,血肉丰满了,魂……也勾出来了。”王力平揉了揉发僵的脖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两人看着那被修改得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原样的谱纸,相视一笑,竟有种并肩打完一场硬仗的酣畅淋漓。
上午八点刚过,胡棋娴就带着司齐、陶惠敏和朱培桦,早早等在了排练室。当施光楠和王力平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两位大拿的形象实在有些“惨不忍睹”——眼窝深陷,血丝密布,头发灰蒙蒙地塌着,明显泛着油光,身上那件昨天还笔挺的中山装,此刻皱巴巴的。
但他们的精神头却好得出奇,走路带风,眼睛里闪烁着灼热的光。
“谱子,初步改好了。”施光楠将一沓重新誊抄过的谱纸拍在桌上,声音因为熬夜而沙哑,却铿锵有力,“还有一些细节,需要现场调试。小朱,你过来,咱们聊一聊这二胡的音……”
王力平则对陶惠敏招招手:“小陶,你来,我跟你说说这几处换气和咬字的处理,情绪层次要更分明……”他又看向司齐,“司齐,你也过来听,你觉得那种‘古韵新意’的感觉,是不是这样更对味?”
小小的排练室,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音乐工坊。
施光楠在钢琴前示范,王力平对着陶惠敏一句句抠细节,朱培桦拿着笔飞快记录,司齐则像个监工,时不时提出自己的感受和建议。
胡棋娴插不上手,就忙着端茶倒水,看着眼前这景象,心里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这两位乐坛泰斗,会为了一个小年轻鼓捣出来的“新玩意”,熬上一个通宵?
修改,试唱,调整,再试唱……
时间在专注中飞快流逝。
就在大家忘我工作的时候,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众人的工作。
“笃笃笃。”
排练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干部服,面带焦急的年轻人推门探进头来,正是杭州负责接待施光楠和王力平的小蔡。
“施老师,王老师!可找到你们了!”小蔡急得额角冒汗,“昨天不是说好上午十点的火车回燕京吗?这都九点半了!车还在外面等着呢!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排练室里热烈的气氛瞬间一滞。
施光楠和王力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对视一眼。
施光楠先开口,语气轻松:“哦,小蔡啊。火车啊……先不着急。你回去跟市里说一声,我们这边有点重要的事情,耽搁一下。票嘛,改签,或者退了吧。”
王力平也笑眯眯地点头附和:“对,对。天大的事,也得等我们把这首曲子磨完再说。你跟那边解释一下,实在对不住啊小蔡同志,辛苦你跑一趟。”
小蔡站在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改签?
退了?
昨天两位老师不还念叨着BJ有多少会要开,多少事要处理,归心似箭吗?
怎么一晚上过去,连火车都不急了?
这排练室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能把这两位国宝级的人物绊得连行程都改了?
他狐疑地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二位老师,这……这合适吗?市里领导还等着给你们送行呢……”小蔡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合适,怎么不合适?”施光楠大手一挥,不容置疑,“艺术创作的事,能叫耽搁吗?这叫深入生活,精益求精!你回去就这么说!领导会理解的!”
王力平也温和但坚定地补充:“小蔡同志,麻烦你了。我们确实有更重要的事情。这曲子,很重要,非常重要。”
小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知道再劝也没用,这两位主意已定,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他只好苦着脸,点点头:“那……那好吧。我回去跟领导汇报。二位老师,你们……忙完了尽快联系我,我帮你们安排后面的行程。”
说完,他满肚子疑惑地走了。走出剧团大门,被早春的冷风一吹,他还是有点懵。
什么事能比回BJ开会还重要?
他挠挠头,想起刚才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一段极其古怪又莫名好听的歌声,还有两位大师那兴奋得发光的脸……
“奇了怪了。”小蔡嘀咕一声,摇摇头,开着黑色专车回去复命了(施光楠和王力平的级别已有专车接送了)。
他得好好想想,怎么跟领导解释,两位国宝级的作曲家,似乎被小百花越剧团的一首“怪歌”,勾得连火车都不上了。
排练室里,门重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