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最后一次合练。
朱培桦放着录制好的伴奏,陶慧敏站在舞台中央演唱。
唱完了。
司齐还是觉得不对。
而三天期限一到,胡棋娴踩着点推开了排练室的门。
屋里气氛有点沉。
胡棋娴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目光扫过三人:“司齐,怎么样?三天了,有把握让我看看东西了吗?”
司齐回过神,站直身子,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个有点干涩的笑:“胡导,您来了。东西……是弄出来个样子。就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离我预想的,还差得远,总感觉伴奏不对。”
胡棋娴面上平静,心里却沉郁,自己是不是太由着这小子胡闹了?
三天时间,团里最好的演员之一,最好的排练室,各种设备后勤全力配合,由着他折腾。
要是弄出个四不像,怕是又要成为笑话。
之前自己邀请司齐过来写作,就有人对她的安排有意见了。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淡淡道:“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唱一遍,我听听。”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听在朱培桦和陶慧敏耳朵里,却让他们本就不多的自信,又下降了不少。
司齐点点头,朝朱培桦示意。
朱培桦播放伴奏,前奏响起,陶慧敏走到屋子中央,定了定神,开口:“嘲笑谁恃美扬威……”
声音起头有点紧,带着明显的紧张。
胡棋娴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了心如何相配”
第二句,陶慧敏稳了稳气息,嗓音清亮了些,但听在胡棋娴耳朵里,这调子……有点怪。
不像她熟悉的任何越剧流派,更不是歌曲。
这算什么呢?
她眉头微微蹙起。
陶慧敏继续唱下去,渐入佳境:
“盘铃声清脆,帷幕间灯火幽微……”
唱到“我和你,最天生一对”时,她声音里那种特有的、属于越剧旦角的柔婉韵味,开始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胡棋娴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司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这时,陶慧敏气息微微一转,一个清亮、婉转却又带着某种奇特色彩的唱腔,毫无预兆地流泻出来:
“风雪依稀秋白发尾——”
“灯火葳蕤,揉皱你眼眉——”
这声音,像是从古老的戏台深处传来,又像是贴着耳边呢喃的现代情歌。
那戏腔的韵致还在,可咬字、转音、气息的运用,全都不一样了!
更直接,更灵动,更……抓耳!
胡棋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胸口,整个人微微一震,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眼睛倏地睁大了,死死盯着沉浸演唱中的陶慧敏。
这是什么?!
这绝不是她听了几十年的越剧!
可这韵味,这骨子里的东西,分明又是从越剧里长出来的!
这……这是流行歌曲?
不!流行歌曲哪有这样深入骨髓的古典韵味和戏剧张力!
她耳朵里,那奇特的、糅合了古典与现代的旋律在盘旋;那歌词,字字句句,美得惊心,又哀艳入骨。
她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起来,越跳越快,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口直冲头顶,耳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嗡鸣。
作为一个在戏曲行当浸淫大半辈子的老导演,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简单的改良,不是小修小补。
这是一种全新的、成型的、拥有独立美学风格的艺术表达形式!
它脱胎于越剧,却拥有了更自由、更贴近当下人心的形态!
它既有传统的魂,又有现代的美!
这种形式,这种唱法……
胡棋娴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她仿佛能看到,这样的“戏歌”,一旦传唱开,会拥有怎样可怕的穿透力!
它不像传统越剧,需要一定的欣赏门槛,它更直白,更易入耳,欣赏的门槛更低,但凡受过中华文化熏陶、骨子里对那种韵律之美有感应的人,都会轻易被它抓住!
它的传播范围,它的受欢迎程度,可能会远超她所珍视的越剧本身!
这简直是……开宗立派!
不,甚至可以说,是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想象过的、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
就在这时,陶慧敏唱到了最后两句:
“假如你舍一滴泪,假如老去我能陪……”
“烟波里成灰,也去得完美。”
声音渐低,余韵袅袅。
伴奏渐渐消失。
排练室里一片寂静。
陶慧敏唱完了,还微微喘着气,忐忑不安地望向胡棋娴。
朱培桦也紧张地看着副团长。
胡棋娴却像是僵住了,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在微微起伏,显示着她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半晌,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艰难地转过头,难以置信的看向司齐。
那目光里,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骇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她死死盯着司齐,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就这样……就这样成熟、完整、美得惊心动魄的作品!
就这样已经可以预见其巨大生命力和感染力的全新形式!
司齐居然还说“不够好”?!
还说“离预想的差得远”?!
那他脑子里认为“够好”、“完美”的东西,该是什么样子?该多么动听?多么优秀?
难道……还能比这更打动人?
更完美无缺?
胡棋娴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激动直窜后脑勺,震得她头皮发麻。
这小子……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脑子里,到底装着怎样一个世界?
简直……简直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