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逸捏着手中传音玉符,温润触感中,响起秦羽低沉的话语。
“师尊,长策师祖已携我、李师弟、霍师弟至千泊湖,锡山师叔已与玉渊子交手数次.....”
“霍昭师弟伤势加重,形势不容乐观,盼师尊出关后,早日救治......”
“已然试探交手数次吗.....”方逸剑眉一竖,心中念头变化。
“玉渊子能在天缺、广胜、赤眉三位大真人虎视眈眈之下,存活至今。
不知有何底牌,但绝非殷月这般,依靠身家之辈......”
“不过,这般早动手试探,未等人齐全。
这是看不上我这位结丹四层的修士,出手襄助带来的增益.....”
方逸心中了然。
秦羽传音中还提及萧长策的话:尤锡山已然不是结丹六层修为。
“大真人.....
玄阳山五更一脉修士,能被天缺子看重用以传承道统的大真人,可绝非等闲之辈......
如此看不起一位结丹四层修士,倒也寻常,即使这位修士,击杀重创了一位掌教真人....”
“原来如此.....
天缺子此次遣我去千泊湖,不但要将大云大势彻底搅至高潮.....
还需我在尤锡山这般大真人面前,彻底站稳脚跟,与之平等对视....”
“若是不成,就安心屈服大真人之下.....”
“如此机缘,那就争上一争.....”
方逸大袖一震,身后一株虬结古木虚影,繁盛枝叶亭亭如盖。
一尊披甲人傀头生双角,气机凶厉,通体遍布大小不一的齿轮符文。
“嗡!”
青色遁光一闪而逝,朝千泊湖极速遁走。
.....
溯度山深处,茂密连绵的森林,树木参天,连绵树冠宛若伞盖,遮蔽阳光。
昏暗,漆黑的林木之下,伸手不见五指。
一位苍老消瘦的修士,裹着一袭素白长袍,拄着木拐,脚踏一叶扁舟,顺着一道小溪而下。
清澈的小溪九曲十八弯,水波荡漾。
随着时间流逝,两侧苍翠植被缓缓褪去,隐约可见荒芜的山石。
天缺子抬起头,遥感千泊湖方向,感受碧水阁与玄阳山气运互相绞杀。
他眸子微阖,似见到一轮大日与潺潺碧水碰撞,形成偌大的漩涡,源源不断吸引修士注意。
“开始了吗.....
白骨门隐患拔除,厉山五更子祖师早有算计.....
有锡山、恒一两位坐镇,再有方逸这位掌教真人,足以搅动整个大云大势。
这一战亦足以让门中下一代核心,分清主次。
隐患尽去,也该让后辈经历风雨磨砺....”
“哗!”
一方断瀑忽映入眼帘,天缺子自一叶扁舟上一跃而起,落在瀑布断口之上。
他望着遮天蔽日的古木彻底褪去,山脉之中千丈宽的渊谷深不见底,宛若荒古巨口,摄人心魄。
灰蒙蒙气机萦绕下,黝黑古藤如同鬼发,赤红灵花周身磷火环绕,根基虬结阴菇伞盖上,泛着鬼脸。
“葬魂渊.....
元婴大派青木宫遗迹,若非药王谷帮衬,这遗祸岂能留至今日......”
天缺子从袖中取出一张古图,图上星辉流转,演化七星成勺状。
“去!”
“哗!”
古图悄无声息展开,星辉流转,如薄纱般覆盖而下。
.....
葬魂渊地底深处,一棵虬结古木,通体如玉,枝干摇曳。
古木旁有一口阴泉,乌黑的泉水潺潺流出,化作阴毒鬼气,不断蒸腾而上。
“咕噜...咕噜.....”
鬼泉翻滚沸腾,一道灰色人影升起,披着斗篷,隐约可见猩红双眸。
它目光掠过葬魂渊,朱瞳鬼王、碧空青灵木、化作阵灵的青木宫末代掌门陈昂.....
最终,目光穿透层层雾霭,落在葬魂渊外,一位消瘦老者之上。
“顶尖大真人出手,封锁渊口......”
灰色人影撩起斗篷一角,一尊黝黑的古拙宝杖吞吐灵光,隐有龙吟声响。
“这是....玄阳山天缺....”
他模糊、混乱神魂缓缓清醒,感应着渊口不断交织的星光法禁,与决绝的重重人影。
“封锁五年?”
“罢了.....”
掀起的斗篷落下,黝黑宝杖被收起,他终究未出手。
“与天缺交手,若是引得妖族元婴心血来潮,太过得不偿失.....”
斗篷人影摩挲着灰白宝树,眉眼痴迷,低声喃喃。
“那般光景时日都等了,也不差这一千余个日夜....
斗吧,斗出个天翻地覆,打的血流成河......
如今此地唤作大云,再可不是我青木宫地界.....”
.....
葬魂渊口,望着渊中沸腾的鬼气,再次恢复平静。
天缺子周身星光散去,气机内敛,宛若一平凡的八旬老头。
“不出手吗?
如此也好,井水不犯河水,免得引动元婴妖君.....”
他眸中卦象变化,遥遥感应溯度山中,一道枯荣道韵纠缠着妖气,缩在一处山灵之中。
“这鹿魈子倒也识趣......”
“诸事已闭,该回返玄阳山,静待最后一招......”
“千古幽幽,历代祖师心血,也该有个结果.....”
望着星辉编制的法禁彻底封住渊口,天缺子冷冽的目光逐渐浑浊。
旋即手中鸠杖轻敲,佝偻着身子,朝玄阳山脉走去。
......
葬魂渊地,阴郁鬼气环绕,灰色雾霭翻滚,一株灰白古木凋零、腐朽、死亡等道韵流转。
灰袍人影身披斗篷,猩红的目光望向渊口,低声喃喃。
“走了?
走了也好。
自五更子之后,这玄阳山真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天缺子吗?”
“可惜,四阶灵脉被毁后,门中流传的几道准四阶灵脉,亦不留丝毫余地,被尽数挖走。
如今的大云,终究是太过贫瘠了.....”
“元婴何其难也......”
灰袍人影摩挲着宝树,法力源源不断灌入其中。
一朵拳头大小的花苞,在树冠之中,泛起刺鼻药香。
......
千泊湖,浊浪滔天,惊涛拍岸。
玉渊子法袍猎猎作响,手握覆海翻天旗,旗帜舞动间,暗潮汹涌,滔天巨浪拍击而下。
“天缺子,真当本宫惧怕你不成?”
“呵....”轻笑声响起,尤锡山身后周天八卦图展开,道道星辉如陨石般砸落。
“轰隆隆!”
连绵不断的炸裂声响起,巨浪被镇压的粉碎。
“玉渊子,今日到此为止.....”
“嗡!”
星辉流转,卦象更易,尤锡山已然不见踪影。
九河峰顶,玉渊子面色冷然,望着消失不见的修士,并未再次出手。
尽管她知晓,这大真人还在千泊湖,并未走远。
.....
云雾环绕的乌篷船上,一道星辉落下。
尤锡山刚踏出遁光,就感到一抹精纯生机流转,滋润法体神魂。
“恒一师弟谢了。”
他掀起帘幕,步入船舱之中,原不过茅屋大小的船舱,扩大数倍不止。
映入眼帘,就是一位俊秀修士头顶紫金冠,身穿锦袍,腰间悬挂着玉葫芦。
虽一身贵气,却斜坐在木椅之上,晃动着双腿。
“锡山师兄客气了.....”
张恒一歪着脑袋,手中握着一柄玉尺,开口询问道。
“师兄此次出手,可有窥探到玉渊根底。
天缺师叔性子你亦是知晓,此事交给你我后,无论成败,都不会再次出手......”
“师尊他.....”
尤锡山望着张恒一腰间的玉葫芦,面露无奈之色。
这归元葫芦,他亦是有一个,只需要投入玉渊子金丹,就可化作顶尖的归元血酒。
一葫芦二分,分明是要引得二人竞争。
他略作沉吟,开口道:
“恒一师弟所言无差,师尊向来信奉能者上,慵者下。
废物修士手持至宝,亦不过是他人眼中机缘。
此次千泊湖一事,你我定要做得漂亮,如此方能获得师尊与赤眉师伯更多支持.....
否则即使赤眉师伯更进一步,对我等扶持,亦只限于人情。”
“那这玉渊子果然还有隐藏.....”
张恒一灵动眸中,精光一闪而过,他与尤锡山可不止是同门,三脉之间,利益之争亦是关键。
玄阳山三脉多是一脉单传,核心弟子极少,但再同气连枝,亦是要有主次之分。
三脉千年传承至今,第七代核心已然确定。
玄阳主脉的五花,靠山最为雄厚,性格爆裂,不善调和三脉。
主脉存有四阶火道传承原本,为瞒天过海,不让拜火教发觉。亦为获得余下两脉顷力支持.....
作为代价的玄阳主脉,七、八代弟子凋零殆尽,结丹真人只五花一人。
筑基修士更是就朱寰一人有结丹可能。
若要争夺三脉修士主次,即使赤眉更近一步,亦是需要二百年培育新鲜血液。
这二百年玄阳大权,门中真君出世带来的红利,则是作为补偿,交由其余二脉.....
张恒一摩挲手中玉尺,并未将方逸、萧长策视为对手。
击杀掌教真人,对继承祖师堂底蕴、凝练金丹的他而言,若非天刀坞仍有用处,不可打草惊蛇,陈晟岂能活至今日。
他望着尤锡山,单刀直入。
“师兄准备如何应对玉渊子?
拜火教那位大真人,这些时日虽束手旁观,但炙热的气机可无丝毫遮掩。”
“等方逸至千泊湖,靠恒一师弟与他缠住拜火教那位。
至于玉渊子交由我即可......”
尤锡山鬓发以玉簪挽起,一袭素白法衣,边角绣有二十八星宿灵纹,毫不客气的开口。
“按照三脉旧例,我是当代大师兄,修为最高。
此次出手以我为主,若是败了....”
“锡山师兄若是败了,就由我出手。
不过.....”
张恒一轻笑一声,苍劲气机流转,身后一朵苍劲青竹虚影浮现。
古竹高约七尺,通体苍翠灵光环绕,袅袅生机化作雾霭,吞吐灵气。
“大真人之境,师弟也侥幸突破。尤师兄,这首次出手,师弟亦想要争上一争.....”
尤锡山眉头微皱,袖中一卷书册飞出,甲骨、篆刻、虫纹、鸟书各类文字涌出,书香阵阵,演化一方道场雏形。
“同是大真人,何人出手以修为论高低。恒一师弟对胜我一筹,把握这般大?”
“外出一战?”张恒一开口道。
“外出一战!”
尤锡山眉头微皱,遥遥感应碧水阁中沉静的气机。
“善!
两万里外黑鸦岭,因数千年前灵脉被迁移,人迹罕至。
你我去此处一战,又不会引起碧水阁注意.....”
张恒一大袖一挥,雷鸣声响,化作一道雷光遁走。
尤锡山望着雷光风驰电掣,眉头微皱,打出一道传音符箓。
之后指尖一点,一道模糊星影浮现,亦是化作一道星光消失。
.....
两个时辰后。
千泊湖东,两万里外,绵绵山脉如黑鸦展翅,鸦首之处一千丈高峰如冠,直插天际。
轰鸣之声回荡,青色雷光落下,张恒一大袖一挥,巴掌大小的青色楼船飞出。
大空震云舟紫炎环绕,未曾催动,自带气机已然引动百里方圆铅云翻滚。
“嗡!”
一缕星光流转,迅速扩散,最终化作一卷周天星图,乾、坤、坎、离诸多卦象流转。
尤锡山手中书卷翻动,脚下靴子每次落地,都有一尊卦台虚影显化。
二人对视一眼,均闭目调息,似在等待修士至此。
.....
少顷。
一道火光浮现,萧长策身披赤色法袍,一马当先落于百里之外,遥遥关注两道浩大气机。
“恒一师弟也突破大真人了......”
他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痛,方逸作为弟子,张恒一亦是嫡亲师弟。
手心手背都是肉,若是斗起来,出手不出手,都里外不是人。
“嗡!”
青、蓝、灰、白数道灵光流转,又是数道遁光落下。
秦羽指尖一点,青光流转,化作一方法台,他正欲要开口邀请,却见萧长策微微摇头。
“秦羽、你与昭儿、衡儿一同即可。”
萧长策面色肃然,望着尤锡山、张恒一腰间的归元葫芦,开口拒绝。
他弟子方逸亦将至,张恒一、尤锡山并未将结丹四层修为方逸放在眼中,视为对手。
作为师尊,他已然摸清方逸几分心思。
‘方逸徒儿道心坚定的可怕,又自白骨门得了大机缘,岂会轻易放弃......
即使尤锡山与张恒一分出胜负,方逸来此,必然要一争。’
萧长策心中一叹,望着张恒一,定下心思。
‘同门之间事,又都是木道真人,我这刚突破结丹四层的修士,还是不插手了....
保证二人不打出真火即可,不互相视为仇敌即可。’
思及如此,他足下青玉宝莲浮现,道道炎光升起,避开张恒一的视线。
“长策师兄已然决定了吗?”
张恒一眉头微皱,旋即舒展开,并未太过看重方逸。
结丹四层修士,又非金丹品阶,即使斗法天赋出众,灵医之道跨入三阶上品又如何......
修士终究以修为为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