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东暖阁。
嘉庆踏入阁内时,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浓檀香味,仔细闻,空气中明显还有药味。
多年养成的谨慎心态使得嘉庆下意识放轻脚步,仿佛怕惊扰什么。
一同前来的王杰、董诰见皇帝如此,自是有样学样,小心翼翼跟着入内,半点动静不敢发出。
视线中,太上皇斜靠在软榻上,模样看的嘉庆这个儿子都忍不住呆了一下。
才两天,他的好阿玛就变得很是憔悴,不仅面色灰败,眼窝更是深陷,那双曾经威仪赫赫的眼睛此刻虽然半阖着,可目光却是无比涣散,一点生机都没有。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嘉庆上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太上皇没有动,也没有应声,半睁着眼一点动静没有,好像压根没听见儿子的请安声,或者说压根没看到有人进来。
整个人就如弥留状态,要不是眼睛半睁着,眼珠偶尔转动一两下,不知道的还以为太上皇驾崩了呢。
可见,这场花费上百万两白银的内禅大典对太上皇的打击有多大。
乾清宫的总管太监李玉赶紧在边上轻声道:“皇上,太上皇这两日睡得不好...”
嘉庆点了点头,起身轻手轻脚走到榻边,在旁边绣墩坐下。
接着就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陪着皇阿玛。
王杰和董诰见状自知趣静候,不敢出声打扰。
阁内很是寂静,只有西洋人进献的自鸣钟“嘀嗒嘀嗒”响。
王杰和董诰对视一眼,两位重臣此时心中也是异样情绪。
因为他们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嘴角不断流口水的老人,看着好像痴呆的老人,就是坐了六十年天下的皇帝?
这才短短两天,乾隆皇帝就成乾隆老太爷了!
嘉庆心里也不好受,皇阿玛脸上那一道道深深皱纹看在其眼中,当真百般不是滋味。
虽然他无数次在心中生出对皇阿玛的怨恨之情,但此刻看着老态龙钟的皇阿玛,过往的那些怨恨似乎都提不起来了,连带着心底生出儿子对父亲独有的心疼滋味。
他想起小时候皇阿玛偶尔会考他功课,那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答错了惹皇阿玛不高兴。可皇阿玛从不骂他,只是点点头说一句“尚可”,然后继续忙他的政务。
那时他觉得皇阿玛太威严,太遥远,像天上的人。
如今,这个天上的人就躺在他面前,老得像一棵将枯的树。
身为人子,嘉庆也不由自主的鼻子酸了一下,想要伸手将皇阿玛身上的棉被往上提提,皇阿玛却动了,目光缓缓落在嘉庆身上,却好像不认得自己亲自选定的接班人,目光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才渐渐聚焦,终是看清眼前之人是谁。
“几时来的?”
太上皇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很是无力。
嘉庆连忙起身:“儿臣刚到不久。”
“噢。”
太上皇点了点头,示意儿子坐下,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嘉庆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陪着,似乎皇阿玛不说话,他就不说。
接下来的一幕令在场的两位军机大臣有些傻眼。
太上皇发呆,皇上也发呆;太上皇叹气,皇上也跟着叹气;太上皇目光飘向窗外,皇上也顺着望去...
父子俩就这样坐着,竟是谁也不说话。
但那股父子间的温情却是越来越浓。
李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酸。
他在太上皇身边伺候了大半辈子,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对父子真正坐在一处,像父子一样待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太上皇开口了:“你来找朕,有事?”
嘉庆心中一凛,连忙起身弯腰道:“回皇阿玛话,儿臣是为苗疆的事而来...关于大军统帅人选,儿臣不敢擅专,想请皇阿玛圣断。”
太上皇听后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很是柔和,“不敢擅专”、“请皇阿玛圣断”让他重新找到君临天下的感觉,也确认自己选定的接班人不会像南宋的光宗对待父亲孝宗般不像话。
抬手示意李玉将自己扶着坐正,继而询问儿子什么想法。
嘉庆斟酌着措辞:“王杰、董诰向儿臣举荐额勒登保出任大军统帅,此人战功赫赫,两次图绘紫光阁,确是良将之才,不知太上皇意下如何?”
“额勒登保?”
太上皇脑海中费了好大劲,才想起那个常跟着三福儿来见自己的将领。
“你觉得额勒登保能用?”
“儿臣觉得此人可用。”
嘉庆低下头,不敢直视皇阿玛目光。
太上皇叹了口气,自打三福儿殉国后,他身体和心情就一直不好。内禅大典刘墉当着文武百官面“抢”他的玉玺,更让他气得郁结到现在。
抬眼看了跪着的王杰和董诰一眼后,太上皇似乎明白什么,想着也没什么合适人选可接替和琳,便准备答应下来。
毕竟,这是儿子当皇帝后第一次向自己做人事方面的工作汇报,多多少少都要给面子。
三福儿生前能重用额勒登保,说明此人忠诚是没有问题的。
外面却有小太监通传,说是和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