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堂堂湖北巡抚,还能赖账不成!
赵安却是抬头看向福宁,问道:“福兄,你说这野毛坪的消息几时传到武昌?出了这么大事,毕制台会不会调兵亲自来平乱?”
闻言,福宁面色一变,旋即摇头道:“毕沅哪来兵可调?湖广总督直辖督标不过两千人,他拿什么平?难道还能把湖南的兵调过来?”
毕沅虽是湖广总督,但他真调不动湖南兵,兵部从河南新调来的五千绿营包括赵安带来的安徽兵、江西、福建两省第二批增援兵马,毕沅也指挥不动,因为这些兵马统归和琳节制。
根本原因还是福宁前番在湘西的惨败,这场大败令得东线清军的实际指挥权并到了湖广提督刘云辅手中。
相比文官出身的督抚,武将出身的提督看着“把握性”更大一些。
刘云辅,本质上就是和琳,或者说和珅在东线的清军代言人。
这人当初能当上湖广提督,走的是和珅大管家刘全门子。
“福兄,毕制台是调不动兵,但他调得动笔。”
见福宁没理解自己的意思,赵安有必要提醒对方。
“什么意思?”
福宁一脸不解。
赵安只好把话挑明:“毕制台一道六百里加急递上去,说福兄筹办军需不力致令绿营兵丁哗变,福兄猜朝廷会怎么回?”
言罢,饶有深意看着福宁。
你福宁有“害”总督之心,总督未必没有“除”你之意。
督抚相争,哪怕是同党中人,也不是请客吃饭。
官大一级压死人呐。
领悟过来的福宁则瞬间面如死灰。
赵安这时微微俯身,声音放低道:“福兄,您是戴罪立功之人,再添这么一条罪名,恐怕就不是丢官的事了...所以福兄您自个说,您是心疼这八十万两银子呢,还是心疼自个命呢?钱没了可以再想办法,命没了,福兄还有什么好想的?”
福宁没有说话,良久,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拭了一把额头的汗,沉声道:“这八十万两我马上让人为赵大人筹措,绝不让赵大人麾下儿郎白出力。”
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为兄这条命…就托付贤弟了。”
声音小的只有赵安能听见,没办法,福大人堂堂巡抚是要脸的,总不能让小人物们听着他这近乎哀求的话吧。
赵安却没有接这话,只朝帐角的包大为扬了扬下巴,后者会意赶紧上前将早已温在炭火边的茶壶提起,斟了满满一盏热茶双手奉至福宁手边。
赵安也端起自己的茶碗,一脸温和道:“福兄言重了,咱们同朝为官,又是和中堂门下,彼此照应原是应当的。”
福宁接过茶盏,澄黄茶汤倒映出他那无比憔悴的面容。
他知道赵安跟他要这八十万两有敲诈成份,也是趁火打劫,但他没办法,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要能赶紧把叛军解决掉,毕沅纵是收到消息上报朝廷,只要和珅在,也可以误听误信遮掩过去。
解决不掉,他福宁就等着黄马褂过来拿他进京。
也没什么好说的,回去筹银子吧。
掀帘而出,风雪扑面。
包大为追出来替福大人系紧大氅,又唤来福宁的随从牵马。
踩着脚蹬上马的福宁,回头望了一眼那顶烛火昏黄的大帐,纵是再不甘,也只能暗叹一声消失在风雪之中。
帐内。
刘鹏高认为福宁未必能凑齐八十万两。
“有多少先拿多少。”
赵安将黑子轻轻落下,正堵在白子即将连成五子一线的最后一个气口上,“剩下的,福大人欠着比结清了更有用。”
刘鹏高又道:“大人,湖北绿营哗变一事湖南那边未必知道,是不是派人通知一声?”
赵安点了点头,眼睛却直直看着面前的棋盘,黑白纵横间原本是消遣解闷的游戏,此刻却隐隐显出局中局的峥嵘。
湖北绿营哗变对福宁是灭顶之灾,对和琳是如芒在背,对他赵安却是一枚刚刚落入棋盘的变子。
原本的谋划是以“水土不服”、“粮秣不继”为由将淮军主力按在辰州按兵不动,坐等和琳死于苗疆瘴疠。待清军群龙无首再以雷霆之势荡平苗众,收平苗首功于囊中。
湖北绿营的突然哗变,却是打破了赵安这盘慢棋。
苗军若趁势东出必会惊动和琳,以和琳的性子肯定要亲自督师,届时西线那支正在暗中集结准备伏杀和琳的奇兵便失了目标。
更棘手的是,若苗军东线果真有成规模的人马出山与哗变清军合流,那平苗之功就不再是唾手可得,而是烫手山芋。
赵安要的是荡平苗疆,不是与苗军两败俱伤。
要的是消耗清军有生力量,不是让苗军坐大。
所以,野毛坪这几千哗变之卒必须要马上解决,绝不能让这几千湖北绿营的叛卒搅乱他的大计。
且要平干净,平得快,不给苗军任何反应时间!
念及于此,赵安忽的起身将手中另外几枚棋子扔在棋盘,看向有些愕然的刘鹏高吩咐道:“传我军令,全军集合,一炷香后随我奔赴野毛坪!”
“大人,外面风雪正急,”
进帐的包大为被安哥的军令吓了一跳,这么大风雪怎么行军。
“风雪不急,如何能打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说话间赵安已将挡风遮雪的披风系好,“告诉将士们,这是我淮军入湘首战,我要天下人从今日起知道,苗疆不是只有满洲八旗能打仗,我淮军也能!今后这大清朝,唯我淮军称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