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蒸汽机在内的其它设备可能要下一批,毕竟赵安需要的东西太多,有些东西能否出售于英国本土也存在争议。
安庆过来的船队除带来现银六十万两,就是一船船茶叶、瓷器、生丝。
这些都是英国人需要的好东西,根据之前双方协定,这些东西计价远低于广东十三行,用于充抵赵安的“货款”。
也是分批,来一批货,给一批货(钱)。
双方曾经谈过的金融结算等“大项目”,目前肯定没法落地,不过伦敦的金融界很感兴趣,英国王室和议会也对东方的“王子”充满好奇,只出于慎重,王室和议会不敢轻举妄动,希望先进行“民间合作”,再由“民间合作”的成果来检验论证官方合作的可能与必要性。
总之一句话,英国的坚特们既充满冒险主义精神,但同时也有一定的保守主义。
在确定东方的王子具有同英国对等,或者说具有对鞑靼帝国绝对影响力之前,英国官方对东方王子提出的全方位、全天候的战略合作,持谨慎态度。
情有可原。
毕竟大英帝国这会还没摸透东方这个腐朽鞑靼王朝的底细。
老丁很快就将悬在心头的大石放了下来,漆黑的海面上出现几点灯光,按照约定的节奏明灭闪烁。
由两条悬挂米字旗的战舰与五艘东印度公司的商船组成的特殊船队,经过长达大半年的航行,终于抵达目的地。
甲板上,已经晋升为上尉的克鲁心中既紧张又兴奋,因为陆地上突然升起三堆篝火。
“上尉,我们的东方王子已经做好接收准备了。”
说话的是曾随使团前往鞑靼帝国都城的东印度公司代表罗伯特,罗伯特回国后因为赵安的巨额订单光荣成为公司的二十四名董事之一,成为公司对华决策的主要拍板人。
权力很大。
赵安给英国开出的价码大到没有人可以拒绝,因此在庞大的东方市场面前,罗伯特成功压制公司内部的鸦片派,决定与“东方王子”进行权力范围的一切合作。
这个决定风险很大,一旦东印度公司无法通过正常贸易从中国获取巨大利润,那罗伯特肯定会被公司抛弃。
但罗伯特相信一句话,就是风浪越大鱼越贵。
如果东印度公司能抢先与“东方王子”建立盟友关系,那王室同议会都要向公司低下高昂的头颅。
事实证明回扣这东西中外都有效,拿了赵安的“意思意思”后,回到国内的英国使团成员果然够意思。
泰晤士河畔的浓雾中印刷机的轰鸣昼夜不息,油墨未干的报纸上,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名字,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冲击着英国公众的视野——赵有禄,或者说,那个被浪漫化、传奇化了的“东方王子”。
在使团画家亚历山大笔下,赵安不再是模糊的鞑靼官员形象,而是成为一位身着满清贵族服饰却手持西方望远镜、目光坚毅望向远方的年轻改革者。
背景一侧是腐朽停滞的北京宫廷,另一侧则是冒着蒸汽机烟雾的现代工厂与战舰。
这幅题为《破晓之光:远东的普罗米修斯》版画,迅速通过报纸和传单风靡伦敦街头,其象征意义不言而喻。
与此同时,激进派报纸《北极星报》的主笔——以抨击政府保守政策著称的卡特收到了一箱来自东方王子的珍贵礼物。
里面不仅有价值不菲的中国古董和丝绸,还有一封王子的亲笔信。
当然,这封王子的亲笔信是小约翰的伪作。
在这封信中,“东方王子”以恳切而富有感染力的笔调倾诉自己对英国宪政、科学技术与工业文明的仰慕,痛陈清廷的封闭腐败,并表达“愿以东方之智慧与资源,架起与不列颠友谊之金桥”的宏大愿景。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于是,一连串充满激情与想象力的文章从卡特笔下倾泻而出。
《神秘的东方王子:清朝内部的革新者》这篇文章将赵安描绘成自幼接受中西合璧教育、胸怀大志却遭保守派排挤的悲剧英雄,正秘密在其领地安徽推行土地改革、兵工新政,急需外部文明力量的理解与支持。
《远东的希望:一位与西方建立平等关系的开明官员》文中详细披露了赵安与东印度公司“基于互惠原则”的秘密贸易协定,强调他摒弃了广州十三行的傲慢与勒索,愿意以公平价格直接交易,并开放技术引进。
文章称泰晤士报引用并称为“打破古老帝国铁幕的第一道裂痕”。
代表英国金融界访华的巴特回去后,便开始探讨赵安提出的在伦敦发行债券设想,将其包装成一个前所未有的投资机遇——一旦这位“王子”成功掌控中国沿海,将意味着一个拥有数千万人口、无尽资源的新市场向英国资本和商品彻底敞开。
无数围绕“东方王子”的文章配合着亚历山大充满视觉冲击力的画作,迅速点燃伦敦社会各阶层的好奇与热情。
俱乐部里,绅士们举着波特酒热议着这个东方传奇;股票交易所中,嗅觉敏锐的经纪人开始打听“王子债券”的虚实;激进知识分子沙龙里,赵安被塑造成对抗专制、拥抱启蒙的东方化身;甚至在上流社会的舞会上,名媛们也开始谈论那位遥远而神秘的“东方王子”,仿佛他是诗篇中走出的角色。
与此同时,外交使团的正使马嘎尔尼爵士也发表文章叙述自己的东方之行,首先对鞑靼帝国的年迈统治者乾隆,爵士毫不客气予以批评。
“那位年迈的皇帝坐在他宝座上,他关心的并非科学、艺术或贸易的互利,而是礼仪、称谓和那套早已与世隔绝的‘天朝’幻梦。我们将最先进的天体运行仪、蒸汽机模型、野战炮呈上,他却只视之为精巧的‘玩物’。
当我们谈及平等外交与扩大贸易时,他的大臣们回报以礼貌而轻蔑的微笑,仿佛在安抚不懂事的孩子…这是一种建立在无知之上的傲慢,比任何有知的敌意更令人绝望。”
“这个帝国的官员体系,如同他们身穿的锦缎官袍,外表华丽,内里却爬满了虱子。他们的智慧不在于治理与创新,而在于维持现状、揣摩上意和从每一道经过手中的事务里榨取利益。使团的遭遇证明,与这样一个体系进行真诚对话是徒劳的。”
一篇又一篇使团成员的文章,将他们在鞑靼帝国都城遭遇的冷遇、轻视与东方王子的主动寻求平等合作进行对比;将清廷对英国科技礼品的漠然,与王子巨资求购最新式火炮、机床,高薪聘请英国技工的渴求进行对比;将清政府官员的敷衍推诿、勒索受贿,与王子方面“高效、廉洁、守约”的贸易执行进行对比...
整个伦敦、整个不列颠王国都在讨论东方王子的故事。
不过,在欧洲的中心法国,东方王子的热度明显不及一个叫拿破仑的将军。
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将军刚刚用五千人的军队于一天之内镇压了巴黎的武装暴乱者,被赋予了“葡月将军”的美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