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一声,箭矢扎进女墙木头里,箭尾发出“嗡嗡”震颤。
丁良赶紧让人解下文书展开,映入眼帘的十二个大字——“本抚所过,官民勿惊,一切照常。”
落款处一方殷红大印——“钦差巡抚安徽等处地方提督军务赵”。
雾彻底散了。
阳光洒在河滩营地上,那些灰布帐篷在赭色河床上铺展开来,看着竟有连营千里之势。
有衙役看见几个早起农人挑着粪筐在远处张望,很快有士兵上前拱手递过什么东西。老农先是后退继而躬身,最后挑起空筐往回走,边走还边回头。
待仔细看,才发现农人挑着的粪筐里堆满新鲜的马粪。
这是淮军士兵清理营地时送给附近百姓的上等肥料。
等他们走后,附近百姓还能得到更多的肥料。
午时刚过城南传来消息,说有皖省士兵进城采买。
丁知县心里一紧,生怕出事的他急忙换了便服赶到南街。出乎意料,市集一切如常,甚至比往日更热闹些。
十几个淮军士兵分成三队,每队由一名军官带领正在采买干菜、咸盐、针线等物。他们不问价、不挑拣,商贩说多少就给多少,铜钱码得整整齐齐,秤杆打得高高的。
肉铺前发生了件小事,一个年轻士兵买肉时屠户多切了二两肥膘搭上,笑嘻嘻说:“军爷辛苦,这点算是小的孝敬。”
那士兵却正色道:“大帅有令,买卖公平,不取百姓一针一线。”
硬是数出二十文钱用油纸包了塞回屠户手里。
茶肆里,掌柜的正在给茶客讲新鲜事:“…那些安徽的军爷来买茶叶,我给包了上好的六安瓜片,他们却非要次一等的。我说价钱一样,各位猜他们说什么...说什么当兵的喝那么好的茶做甚,还是留给老百姓待客用,嘿,您说稀奇不稀奇?”
满堂茶客啧啧称奇。
坐在角落里的丁知县捏着粗瓷茶盏,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当官十五年的他不是什么好官,但也不算坏官,见过胡作非为的官兵更是多了去,有明抢的,有暗夺的,有吃拿卡要还嫌不够的。
然而像这样规矩的真是头一遭,不得不说,这安徽的兵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稀罕劲,怎么瞅,都不是咱大清正儿八经的兵。
但有一点丁知县不得不承认,那就是安徽的赵大人真是治军有方啊!
黄昏时分,丁知县再登城楼远眺,河滩营地,淮军的晚操正在进行。
数千人列成方阵随着旗号进退转动,没有喧哗,只有整齐踏步声、短促口令声、兵刃破风声。
威武雄壮不足以形容这支“客兵”。
陈县丞过来了,小心翼翼问道:“县尊,虽说那位赵大人不要,但人家可以不要,咱们不能真不送啊?”
这话提醒了丁知县,很快,五十头肥猪,一百只羊,外带鸡啊鸭啊,酒水便备齐了。
谁知亲自带队犒劳的丁知县一行却被拦在了营外,当值的一个哨长抱拳道:“大帅有令,一草一木不取地方。黄梅县厚意,心领了,东西请带回。”
“这…”
丁知县迟疑一番,提出自己可否拜见一下安徽巡抚赵大人。
“黄梅县稍等!”
哨长进去禀报,片刻返回:“大帅说,军旅之中不便相见。黄梅县请回,明日我军拔营亦不必相送。”
吃了闭门羹,丁知县心中反而无比踏实。
回城路上,看着城外军营亮起的灯火——不是散乱的火把,而是整齐的灯笼,每隔十丈一盏,在夜色里连成光河,倒像天上星河落进人间。
这一夜,黄梅城中无论官绅还是百姓都睡得格外安宁。
次日寅时,丁知县就醒了,或者说,县尊大人根本就没睡。
推开窗,发现晨雾又起来了,寻思片刻带人来到城外,结果发现河滩上的军营已经不见,也没有人知道淮军是什么时候拔营走的。
来的悄无声息,走的毫无动静,仿佛昨夜那片如星河般的营地只是一场梦。
困惑的知县大人与随员们深入河滩,眼前景象让他们再次怔住——灶坑用土填平了,人马粪清扫干净了,连草皮都细心恢复过。
最令人惊讶的是河滩上多出几排新栽的树苗,整整齐齐,每棵树下都浇足了水。
一棵树上还悬了一封信。
“黄梅县台鉴:本部借道贵境多有叨扰,树苗百株权作水土保养之资。安徽巡抚赵有禄顿首。”
落款处除了官印,还有一行小字:“淮军所至,秋毫无犯,望贵县周知百姓,勿惧勿避。”
“......”
捏着信纸的丁知县在晨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远处,已经出发有二十多里的淮军队伍中,包大为有些不解问马上的赵安:“安哥,那黄梅县不过是个七品官,你至于对他这么客气么。”
“凡我所过,地皆我土、官皆我属、民皆我子,对自己人客气有什么不好?”
赵安轻声一笑,转头吩咐传令兵:“通知督办处在黄梅设中转兵站,屯五百人常驻...黄梅县若允则罢,不允拿他拷打,便是打死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