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湖北黄梅县衙。
县令丁良攥着手里加急文书,眉头紧锁。
只因这文书是湖北布政衙门发来的,上面告知丁良一件事,就是安徽巡抚赵有禄奉上谕往苗疆会同剿贼,所部兵马会经黄梅入鄂,地方务要妥善接应。
就这么简简单单几十字的公文,却把包括丁知县在内的黄梅县一众官吏都给“干”沉默了。
堂下死寂。
炭火盆里爆开一粒火星,“啪”的一声惊得县丞陈文礼肩膀一耸,头疼啊,无它,客兵过境比匪过如梳还狠!
真不带半点夸张的,因为这是打大清开国以来就存在的陋习。
好些的只是刮地三尺勒索些钱财,恶些的都能把你县城给屠了!
朝廷法令在这帮客兵眼中就是个屁。
地方官就是夹在中间的受气包,既要应付如狼似虎的客兵,又要安抚怨声载道的百姓,最后往往落个丢官罢职,甚至性命不保的下场。
所以,当官的任谁都不想摊上客兵过境的事。
“县尊,”
陈县丞声音都带着绝望颤音,“这次…这次可是邻省巡抚亲率的兵马,这妥善接应四个字…怕是要把咱黄梅的骨髓都吸干啊。”
丁知县苦笑一声,无奈说道:“四门照常开启,早市不准停,告诉百姓该干什么干什么。”
众人愕然:难道一点不防着?
丁知县叹了口气,吩咐道:“库房里那三千二百两修文庙的银子统统拿出来,去市面上能买多少米粮、肉食,就买多少。另外,让城里那些卖肉的老鸨把家里闺女都打扮起来,就说本官说了,只要姑娘们伺候好军爷,保得百姓家的清白女儿不出事,本官回头必有重赏...
总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人家要刮咱们就自己先铺一层,不能怠慢了,叫人家以为我们黄梅县存了别的心思,但盼那位巡抚大人能约束得住下面,盼人家看在朝廷份上,刀能稍微钝上那么几分...”
话虽如此,当丁知县登上城门楼时腿依旧软得不行。
这会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看着就好像把十里八乡都给吞没了。
扶着冰凉垛口,丁知县努力想从雾里看出点什么,但视野中什么都没有。
渐渐的,雾气开始消散,被浓雾遮挡的晨光也一点点洒向人间。
有衙役惊呼起来:“来了,来了!”
浓雾深处果然传来马蹄踏土声,继而是整齐划一的足音。
黄梅县众人最先看到的是前面数百骑兵,骑兵后面是步兵,四个纵队并排前进,枪尖一律斜指左上方,在雾气里闪着寒光。
伴随已经彻底破开浓雾的晨光,一面代表朝廷经制之师的绿营绿旗于众人视野中出现,紧接着是一面更大的“淮”字军旗,靛蓝旗面上白色的“淮”字于晨光中格外醒目。
再往后,则是一面杏色帅旗,斗大的“赵”字迎风招展。
没有想象中的喧嚣,没有兵痞的叫骂,这支从震雾中抵近黄梅的队伍就这么沿着官道沉默行进。
让黄梅县众人更心惊的是这支客省来的军队长度——明明前军都能看清二三里地,后队却还在雾里看不见尾。
哪是过境协同平贼的客兵?
分明是一支上万人的大军!
天晓得安徽巡抚这是带了多少人马去苗疆。
“那位就是赵巡抚?”
县丞陈文礼看到那面“赵”字大旗下不是巡抚大轿,而是一众骑马甲士。
当中有一匹白马颇为显眼,马上之人一身戎装,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觉似乎十分年轻。
可能是错觉,陈县丞感觉那白马骑士似乎朝城墙,朝自己看了一眼。
“安徽的兵怎么不进城?”
有人发现不对,因为这支从邻省过来的大军行进路线根本不是黄梅城,而是径直朝城西开了过去。
那里是一片荒凉河滩。
果然,安徽的兵全奔河滩去了。
抵达河滩后,骑兵下马,步兵止步,像有人在空中挥舞无形令旗,整支大军开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展开。
搭帐篷的、挖灶坑的、设栅栏的,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不过半个时辰,荒凉的河滩上已经立起一片整齐的营盘——帐篷横竖成线,辕门正对官道,连炊烟都从统一的位置升起,笔直得像用墨斗打过。
“县尊,”
全程目睹这一切的陈县丞咽了口唾沫,“按规矩,咱们该派人去犒军…”
丁知县刚说那就去吧,却有十数骑从河滩大营驰出直抵护城河外。
为首的是个年轻把总,勒马之后便朝城上抱拳声音洪亮道:“奉我家抚台大人令,本部借贵县河滩驻扎一日。为免惊扰百姓,请黄梅县不必拜访,更不必劳军!”
说罢,取出一封文书,用箭缚了射上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