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钱贵这话像令得靠近的账房垂首屏息,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但耳朵却无一例外竖着,因为这几句话里透出的意味比算盘珠子拨动的账目更惊心动魄。
肃亲王眼睛半眯,钱贵这个奴才的话实际点出了一个比“和珅何时死”、“太子能否顺利登基”更骇人的赌点,这个赌点就是皇帝本人!
执掌天下六十年的皇帝,他的意志,他的健康,他对于至高权力的恋栈,恐怕才是所有变数的根源。
不是,这怎么扯到我皇阿玛头上了?
永璇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你们这是怀疑我皇阿玛假退位不成?
“老八,这奴才没有说错,禅位大典是礼,交权才是实。礼成了,实交了多少?太上皇会不会训政?会不会有大事仍奏闻的旨意?...和珅今日在乾清宫的底气,不就来自这里么?”
永锡越想越觉其中空间巨大,赌性也是跟着大发,“若是这般...能赌的就更大了,嗯,新君施政是否受掣肘?重大朝议谁能最终拍板?甚至...奏折朱批,是盖新君的玺,还是沿用太上皇的印?”
有了赌储君成功的经验,赌王永锡的思维就仿佛冲破某道无形枷锁彻底放飞起来。
反正已经大逆不道了,一次是赌,十次也是赌嘛!
在泼天的财富和操纵隐秘时局的快感面前,那点惶恐迅速被更大的贪婪和刺激淹没。
“王爷,”
杨小栓思来想去,“弱弱”提出一个自己想到的点子,“既然都赌到这份上了...何不赌皇上的...寿数?”
皇上的寿数!
永璇被这个大胆提议搞的愣了半天,然后...眼中瞬间爬满血丝,一个冰冷又炙热、大胆到他自己都浑身战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轻咳一声,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对好搭档肃亲王低语道:“要不...要不咱们就赌一赌...赌一赌我皇阿玛...还有几年好活?!”
话音落下,别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账房,连同杨小栓、钱贵、刘福等人全部死死低下头,身体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
其实永璇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可是大不孝啊!
问题是他发现肃王兄看自己的眼神竟然很狂热。
于是,那点后悔立刻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亢奋取代。
赌皇阿玛寿数为什么不行?
赵有禄说过,世事如棋,皆可入局!
皇阿玛的寿数才是决定和珅命运、决定十五弟能有多大实权、决定朝局走向最根本的砝码!这个赌局若成,才是真正的惊天豪赌!
“老八,你想怎么赌?”
永锡的样子看着不像是开玩笑的。
有了肃亲王支持,永璇胆子顿时壮了,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急促道:“王兄,你看,咱们可以设得隐晦些...不直接说赌皇上寿数,就说赌...嗯,赌天年,赌国运之基稳固几何...年限么,可以设一年、三年、五年、八年...赔率逐级翻倍!这盘子要是能转起来...”
八王爷不敢想啊,因为他已经看到金山银海在向他招手。
那因身体残疾而与皇位彻底无缘带来的深藏心底的不甘与怨愤,此刻似乎都找到了一种很好的宣泄和补偿途径,
再想到皇阿玛对他一直以来的偏见和不待见,永璇愈发觉得自己连皇位都不争,那挣点银子怎么也算不上过分吧。
你们争你们的皇位,我赚我的天下巨富!
甚至,我能用这黄白之物,隐隐搅动你们的风云!
“这点子不错!”
永锡的思路也被彻底打开,接着永璇的话往下说,“不过既然赌了皇上的天年,那新君的...是不是也能沾边?不是直接赌,而是关联赌!
比如,赌和珅在太上皇天年之内倒台,赔率几何?在天年之后倒台,赔率又如何?这其中的组合变化,就更多了!
还有新君的政策,比如会不会一登基就整治亏空、清查田亩?会不会用新的军机大臣?这些都能设局!”
越说,永锡越觉得天地广阔,以往在朝堂上需要小心翼翼揣摩,不敢越雷池半步的禁地,此刻在“赌”这个概念的覆盖下,竟然都能变成一道道待价而沽的盘口。
或者说,变成他肃亲王取之不竭的聚宝盆!
这已不仅仅是对钱的贪婪,而是升华到一种将至高权力和朝堂踩在脚下、肆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乐。
快速运转的大脑很自然想到什么,于是问杨小栓:“你家主人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些?他有无别的心思?”
杨小栓忙道:“回王爷,我家主人常说,天下之财,如流水散沙,需有渠可引,有局可聚。主人志在获利,至于其他,非小人所能知晓。
主人只让小人提醒二位王爷,赌局之道在于人心把握与风险对冲。盘子越大,牵扯越深,越需周密安排,消息灵通,并且...时刻准备斩断不该有的牵连。”
永锡和永璇听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尚未褪去的狂热,以及一丝被这话点醒的警惕。
是啊,这已不是在赌钱,而是近乎赌国运,赌身家性命。
收益巨大,风险更是滔天。
这庄,做不做!
已经尝过甜头的二位王爷有什么理由不做,那两千三百万两的真金白银还在账上朝二人散发着诱人光芒呢。
更重要的是,这种躲在暗处以金钱为线,隐隐牵动朝堂风云的感觉,别说,也挺让人上瘾的。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新赌局或许能让他们两家王府变成大清朝的超级王府,变成连皇帝都要仰望的存在。
天下人,无论王公大臣还是贩夫走卒,皆好赌!
永锡脸上恢复了属于“赌王”的冷静与算计:“钱贵,刘福,你们立刻按照刚才议的,草拟几份详细的赌约方案,尤其是和珅局和新君登基局,要快,要周全。
...杨小栓,你禀告你家主人,他的提议我们接了。具体如何操作,细节如何敲定,还需仔细敲定。至于...至于皇上的天年局,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但可以先做些预备的功夫。看看风色,探探水深。”
“嗻!”
几人齐声应道。
见状,永璇也定了定神,接口吩咐道:“今日获利按约分账。该赔付的立刻、干净地赔付,一丝差错都不能有!信誉是咱们的命根子。另外,所有参与此事的人,赏!重赏!但嘴巴,必须给我牢牢闭上,否则本王把他全家老小做成人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