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常规程序,这时候百官应该恭贺皇帝有了最佳接班人,恭喜嘉亲王成为大清帝国新的掌舵人。
结果,殿内殿外鸦雀无声。
没有老太爷预料中的山呼万岁,也没有对皇太子殿下潮水般的恭贺,就这么“僵”着了。
几个意思?
不给朕面子?
朕现在说话不管用了?
丹陛上的老太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过下方,虽然已经高度近视外加老花,但执掌天下六十年的老太爷还是想努力看看怎么个事情。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永琰的胜出成了无数官员的噩梦,导致绝大数人尚未从“输惨”的心理状态走出来。
那些押中的又不好意思表现出内心的狂喜,于是,就如同后世播放碟片遇到卡顿般,画面暂时静止。
百官的心情,礼亲王永恩还是能够理解的,他只是“玩玩”就没了五万两,那些不是“玩玩”的得输多少?
更何况押中与押错不仅仅是输钱这么简单,还牵涉更多、更麻烦的事情。
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有件事老王爷很笃定,就是身后这长长的宗室队伍里,肯定有人想自杀。
贝勒永庆就是其中之一,这会站在宗室队伍里身子抖得跟秋风里的叶子。
没办法,谁让他同和珅一党走得近,也把宝押在了和珅看好的成亲王永瑆身上呢。
对成亲王及和中堂的过度信任,使得永庆把心一横直接梭哈,不仅把祖传的庄子、京城的几间铺面全抵押了,还挪用了分管库房里本应修缮营房的八千两银子,生生凑了二十六万两。
原是指望着一步登天,跟着新君鸡犬升天。
没想到,输了个底朝天!
这会别说升天了,下狱抄家怕都是转眼的事!
怎么办?
面如死灰的贝勒爷这会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努力不让牙齿打颤的声音传出来。
心头真正是滴血啊!
四大爷哎,您老这储君人选是要大侄子的命啊!
心头滴血都想找根绳子上吊的贝勒爷,脸上偏还得拼命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试图融入这诡异的寂静。
那样子,就跟憋尿般难受。
文官队列里的工部侍郎穆庆安那张脸比贝勒爷还难看,因为他是借“京债”下注的官员之一。
诏书宣读的那一刻,侍郎大人脑子就“轰”了一声,然后只剩一个念头——哎呀,我死了!
不死不行。
五万两京债,九出十三归,侍郎大人拿什么还?
说不定明日债主就能让他在京城身败名裂!
走投无路之下,本能望向御座,望向那个他视为天、视为神的乾隆爷。
明明是成亲王永瑆遥遥祝领先,怎么就突然风向逆转,素来不被看好的嘉亲王永琰咸鱼翻身,绝地翻盘了呢?
皇上您三天前还痛骂嘉亲王呢啊!
您老不痛骂,臣怎么可能追加这五万两高利呢!
这究竟怎么回事?
突然之间,御座上那至高无上的形象好像裂开了一道缝,人影也在侍郎大人眼中变得极为恐怖。
因为,侍郎大人想到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这场赌局的庄家有没有可能就是皇上呢?
根据他从多方打探的消息,这次赌局百官押注成亲王的人较多,押注嘉亲王的人并不多,结果胜出的是嘉亲王,这意味赌局的幕后庄家将从中赚得盆满钵满。
或者说,幕后庄家才是这场惊天赌局的最大获利者。
然而这大清朝,谁有这么大能量、这么大胆量开设赌太子的赌局,且一直没有被查获?
可怕的猜想同可怕的脑补一样,最终令当事人得出一个可怕的事实——幕后庄家很有可能就是龙椅上的这个当了六十年皇帝的老家伙!
嗯,连议罪银都能搞出来,老东西还有什么不能搞的!
明明内定的是永琰,偏偏不断释放烟雾弹,搞的世人都以为是永瑆,最后收网站着把臣子的银子给挣了。
不要脸,活脱脱的杀猪盘!
别人怎么想,侍郎大人不知道,反正,在他心中老太爷已经变成老东西。
吃人不吐骨头的老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死寂仍在继续。
老太爷脸上终于挂不住了,干咳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这一声咳嗽,像惊醒了梦中人。
永琰一党的礼部尚书纪昀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位以机敏著称的老胖子在短暂惊愕后,迅速意识到了局面的尴尬——储君已定,百官竟无人呼应,这是说百官大不敬,还是说百官对皇上钦定的储君人选不满?
更要命的是,他作为主持朝仪的礼部尚书,若让冷场持续下去,第一个被问罪的就是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纪昀猛地撩袍跪倒用尽平生力气高呼,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突兀,却也像一道惊雷唤醒了呆滞的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