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学生只想问,学生犯了什么谋逆大罪?”
张诚基微哼一声,拿起案头一卷《大清律例》,沉声道:“陈文昭,你熟读圣贤书,当知服制二字的分量。顺治二年,世祖章皇帝颁《剃发诏书》,明令:‘京城内外,限旬日;直隶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亦限旬日,尽令剃发。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
放下《大清律》,冷冷看着堂下跪着的狂生:“这剃发,便含易服!一百多年来天下臣民莫不遵行。你今日所穿交领右衽,宽袍大袖,此乃前明士子服制,你头上所戴乃前明冠发帽!
...穿戴前明服冠当街而行,公然示众,非但违制,更是昭示前朝衣冠!此等行径,不是在说你心中仍念前明么?不是在说你不认今朝法度么?”
言罢,张诚基拍案而起,厉声道:“《大清律·刑律·贼盗》有载:‘谋反大逆,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何为谋逆?心怀异志,图危社稷,便是谋逆!你这一身衣冠,便是心怀异志的明证,便是图危社稷的征兆!”
堂上一片肃杀,衙役们握紧水火棍,目光森然。
赵安则如无事人般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
陈文昭笑了,笑容在其青肿脸上显得有些凄然,又有些讥诮。
“原来穿一身衣裳便是谋逆,戴一顶帽子便要凌迟...学生敢问大人,若学生身上这衣裳是谋逆,为何皇帝在宫中常穿汉服?为何满洲高官皆以穿我这身衣裳为荣,难道说皇帝和满洲高官们也在谋逆?”
“放肆!”
张诚基脸色大变,“皇上乃天下共主,万民君父,岂是你能妄议的!”
“学生不敢妄议。”
陈文昭语气平静下来,“学生只是不解,为何同样一件衣裳皇帝穿得,满洲老爷穿得,独我汉人百姓穿不得?难道这谋逆二字,也分满汉,也看贵贱?”
顿了顿,无限悲凉道:“大人说学生这身衣裳是前明衣冠,可学生想问这衣裳真的只是前明的么?
《礼记·深衣》有云:‘古者深衣,盖有制度。’孔颖达疏:‘衣裳相连,被体深邃,故谓之深衣。’学生身上这件,形制便源自古深衣。
《后汉书·舆服志》载:‘通天冠,高九寸,正竖,顶少邪却,乃直下为铁卷梁,前有山、展筩为述。’这是汉冠。
《新唐书·车服志》记:‘凡袍之制,五品以上,细绫及罗为之;六品以下,小绫为之。’这是唐袍。”
陈文昭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这衣裳传自黄帝,定于周公,隆于汉唐,继于宋明。它不是前明一朝的衣裳,是我中国四千年的衣裳,是我汉人祖祖辈辈的衣裳!
...学生今日所穿不是要复前明,是要续华夏!不是要谋逆造反,是要告诉世人——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
说完,这陈秀才眼中已满是泪水。
“......”
张诚基怔住,他审过无数案犯,听过无数狡辩,却从未听过这样一番话。
这番话,不像是囚犯的辩解,倒像是...像是祭坛上的誓词。
稳了稳心神,张诚基冷哼一声:“纵使你这狂生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违制的事实。我大清立国百五十年,天下早已一统,衣冠早已定型,你这狂生逆势而行,便是自寻死路。”
“大人,衣冠可以定型,人心也能定型么?《诗经》云:‘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那‘子衿’是什么?是青色的衣领,是周代学子的服制。
两千五百年过去了,我们还在念这句诗,还在为这衣领悠悠我心。为什么?因为衣冠不只是布匹针线,是礼仪,是文明,是‘我是谁’的答案!”
这陈文昭竟是早知自己下场悲惨,丝毫不畏,也丝毫不惧,“大人今日可以定学生的罪,可以杀学生的头。但学生敢问您杀得完天下所有记得这衣裳的人么?您禁得住子孙后代问我们原来穿什么的心么?”
堂上死寂。
张诚基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偷偷看向旁听的赵安,眼中露出求助之色。
耳畔却传来陈文昭的声音:“大人是在怕什么?”
张诚基眉头一皱:“本官怕什么?”
“您怕我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
陈文昭以看淡生死的眼神静静望着堂上的张诚基,“我今日选择穿这身衣裳走上街,便已选了可能的路。可即便我死了,我依然年轻,这身衣裳所承载的东西不会死。您虽坐在高堂,手握权柄,可您的心,已经老了。”
这话说得平静,但字字如刀!
张诚基脸色一沉,赵安也微微抬眼看向这个可以说胆大万分,却令人钦佩的年轻人。
“放肆!”
张诚基一拍惊堂木,“你可知,凭你今日言行,本官便可定你死罪!”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陈文昭的笑声于深夜按司大堂格外清晰,“大人可读过《尚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又可曾想过自三代以来,衣冠礼仪乃立国之本?我华夏衣冠自黄帝垂衣裳而治,至周公制礼作乐,汉唐承袭,宋明光大,何以到了今日,反成了‘谋逆’之证?”
“你!”
张诚基一时语塞。
“如今我华夏可谓遍地胡膻,满洲统治残暴,毁我衣冠,断我文明,那满洲的王室宗亲,贵族官吏,因循守旧,粉饰虚张,而我汉人百姓呢?个个都是苟且偷生,蒙昧无知。
堂堂华夏大族,甚至沦为满洲口腹肉食!而如大人你这样的汉官却依旧为虎作伥,真不知大人你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陈文昭不顾后果疾首,惊的堂上一众衙役个个色变。
“你这狂生知道什么,我大清统治百五十年来天下承平,康乾盛世,百姓安居乐业!”
张诚基气得胡须发抖,却被陈文昭厉声打断,“什么康乾盛世,是叫百姓吃糠喝稀的盛世么!是叫百姓连字都不食的盛世么!是叫百姓卖儿卖女的盛世么!是叫百姓连做人都不得的盛世么!这样的盛世,这样的满清朝廷,留有何用!”
“反了,反了!”
张诚基猛地站起,因怒而抖的手狠狠指着眼前狂生,“你...你竟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如果我的死能唤醒一些百姓,那便是值得的。腰斩,凌迟,我都不惧。”
陈文昭依旧无惧笑了,“鞑子索我的命,我便诛鞑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