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球化作一道低平的直线,精准地砸在了塔比洛脚边的深区底线上。
“15-0!”
塔比洛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恢复平衡,得分就已经被判定。
他站在原地,握着球拍的手微微渗出了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塔比洛的心中涌起了一种明悟。
他有点理解江曜白的网球了。
在职业网球的赛场上,失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即便是费德勒、纳达尔、德约科维奇这样的三巨头,也会在比赛中打出下网、出界等非受迫性失误。因此,网球比赛往往是一个试错和互相博弈的过程。
但是,在江曜白这里,这个规则似乎被彻底推翻了。
塔比洛发现,自己和江曜白打球,连一丁点的失误都不能有。不,这甚至不能用“失误”来形容。
在接下来的几个回合里,塔比洛拼尽了全力,他将自己的红土滑步发挥到了极致,正手的上旋球拉得又高又转,试图将比赛拖入自己最擅长的节奏。
“砰!”
“砰!”
两人在底线展开了激烈的对攻。塔比洛连续打出了三个质量极高的回球,每一个球的落点都压在了底线附近,如果是面对其他的职业选手,这样的压迫感早就足以逼迫对方回出一个浅球,从而让自己获得上网终结比赛的机会。
可是,他面对的是江曜白。
面对塔比洛的高质量回球,江曜白就像是一堵不知疲倦的橡胶墙,用完全相同的节奏、相同的力度、相同的深度,将球一次又一次地推回塔比洛的反手位。
到了第四拍,塔比洛的体能和注意力出现了一丝无法避免的微小波动。他的击球点稍微晚了一点,导致回球的落点比前三拍浅了。
在普通的比赛中,这一点点的差距或许根本算不上是失误,对手顶多是把球打得更深一些,比赛还会继续相持下去。
但是,就在这差距出现的瞬间,底线上的江曜白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身体瞬间前倾,双腿爆发出恐怖的蹬地力量,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场内,迎着那个稍浅的来球,正手直线轰出了一记时速高达165公里的凌空抽击!
“砰!”
网球如同出膛的炮弹,瞬间穿透了塔比洛的防线,狠狠地砸在死角。
“30-0!”
塔比洛愣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心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憋屈和恐惧。
他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想要在江曜白手里拿下一分,他最多只能稳住前几个球。一旦相持拍数过多,他就会不可避免地出现那种微小的瑕疵。
而江曜白对于这种瑕疵的捕捉,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变态程度。有时候塔比洛都感觉,自己打出的球根本不能算是失误,而仅仅是没有达到一个完美的标准,就会立刻被江曜白无情地一拍得分。
可是,他自己很难在激烈的高速运动中去把握那个所谓的完美标准。在比赛中有肌肉的疲劳,呼吸的节奏,情绪的起伏是最基本的。他怎么可能把每一个球都控制在误差之内?
在这个变态的基础之上,他甚至连最基本的失误都不能犯。一旦犯了,那就是直接送分。
“那小子的脑子是什么做的?”塔比洛简直苦不堪言。
第一局,塔比洛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接发球劣势下,面对江曜白无懈可击的发球与进攻彻底迷失,连失四分,直接让江曜白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发球局。
“Game!江曜白,1-0!”
交换场地时,塔比洛低着头,不想让镜头拍到自己眼中的绝望。
第二盘第一局再次被对方极速拿下,意味着他赛前所有的心理建设和战术布置都已经宣告破产。现在,他脑海里那个“打破金身,赢下比赛”的宏大目标,已经卑微地缩水成了“无论如何,拿下一局”。
不能吞下两个鸭蛋!这是他作为职业选手,作为击败过世界第一的黑马,最后的一丝尊严!
带着这份破釜沉舟的决心,塔比洛在第二局、也就是自己的发球局里展开了疯狂的搏杀。
他试图在一局里面依靠状态的彻底爆发,不计后果地去发球上网与抢攻。
“砰!”
塔比洛一记势大力沉的内角一发。
他在发球后直接冲向网前,侧身用正手狠狠地迎前抡击。这种打法的容错率非常低,但一旦打中,就能形成极具威胁的制胜分。
“咻——!”
网球擦着网带惊险飞过,落在了江曜白的正手位边线上。发球抢攻直接得分!
“15-0!”
全场的南美球迷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爆发出了一阵久违的欢呼声。塔比洛也激动地握紧了拳头,向看台发出了一声怒吼。
有希望!
塔比洛不由得看向对面的夏国少年。
球网的另一点,场上的江曜白连眉毛都没有跳动一下,依旧是那副无喜无悲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他有任何战术倾向。
但塔比洛管不了这么多了,接下来的几分,他继续保持着刚才的进攻状态。每一拍都倾尽全力,试图用力量和速度去撕裂江曜白的防线。
“啪!”
一记毫不留情的网前高压扣杀!
“15-15!”
塔比洛咬了咬牙,继续尝试搏杀。但陷入相持之后,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容错率正在直线降低。
江曜白的球要么是带着强烈的旋转,要么是落点深得可怕,要么就是节奏慢得让人抓狂。塔比洛那种依靠状态爆发的打法,在面对这种千变万化的节奏时显得如此的笨拙和不堪一击。
和之前的困境一样,塔比洛发现,这比赛节奏只要一打长,自己就会很容易被江曜白得分。
难道真是技术差距?或者自己在心态上出现了什么问题?
这个绝望的念头在塔比洛的脑海中盘旋。
随着回合数的增多,塔比洛必然会因为注意力疲惫或者节奏被打乱而出现失误。哪怕他偶尔打出了一记自认为是神仙球的进攻,也会被江曜白用更加匪夷所思的方式化解,并在下一拍转化为致命的反击。
“15-30!”
“15-40!”
“Game!江曜白,2-0!”
塔比洛的爆发仅仅维持了一分,就如同被当头浇下了一盆冰水,彻底熄灭。
江曜白的发球局。
此时的塔比洛,心态已经有点摇摇欲坠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发球,不知道该怎么击球,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在场上站立。
江曜白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在他看来比任何凶神恶煞都要可怕。
“砰!”
江曜白一记外角的极速发球,塔比洛勉强碰触到球框,球直接飞出了底线。
“15-0!”
“砰!”
第二球,江曜白发追身球直接挤压塔比洛的反手空间,塔比洛回球下网。
“30-0!”
“40-0!”
局点再次到来。
塔比洛绝望地看了一眼自己半场那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红土。他试图寻找机会,试图在这一局里找到江曜白的哪怕一丝破绽。
但他找不到。
在长达十几拍的相持中,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细胞。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跑位和击球,在江曜白的眼中全都是漏洞百出。
“啪!”
江曜白的一记反手斜线球打到了塔比洛的正手位死角。
塔比洛猛地一惊,等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站位太过靠向反手时,网球已经重重地砸在界内。
“Game!江曜白,3-0!”
这种感觉太折磨人了。江曜白就像是一个严苛到变态的导师,在实战中用最残酷的方式指出他的错误,而代价,就是那可怜的比分。
4-0!
5-0!
南美球迷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那些智利球迷绝望地坐在椅子上,有些人甚至痛苦地捂住了眼睛,不忍心再看下去。那个赛前吞下了好几个白煮蛋的壮汉此刻正捂着胃部,脸色铁青,不知是因为消化不良,还是因为被这残酷的比分给噎住了。
第六局。
虽说是最后一句,过程也没有任何的波澜。
在江曜白的精确控制与恐怖的气场压迫下,塔比洛的发球已然彻底失去威胁。江曜白在接发球端发起了致命的终结进攻,连续用干脆利落的深区压迫与接发球制胜分,直接强势破发,为这场比赛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Game, Set and Match!Jiang!6-0, 6-0!”
主裁判的声音在扩音器中回荡,将这场耗时仅仅四十八分钟的半决赛定格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两盘比赛,2-0结束。
第21个,和第22个鸭蛋!
塔比洛低着头走向网前,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伸出手,与江曜白的手握在一起,那只手稳定、有力,甚至带着一丝微凉。
赛前研究录像时,塔比洛对这张从头到尾波澜不惊的脸不甚在意。他曾觉得这个夏国人多此一举,在极度消耗心力的球场上还要兼顾表情管理,如果不是患有面部神经麻痹,那就是纯属自找烦恼。
可就在刚才,当他真正隔着球网与那双眼睛相对,当他的每一记重杀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在对方脸上掀起半分涟漪时……他终于明白了更衣室里其他选手所说的那种和江曜白比赛的高压感觉究竟是什么。
那无法形容。就像是突然被人揭开了遮蔽认知的眼罩。打开了某种灵视,在这之前被他忽视的东西,此刻化作了无形的深渊。那不是装出来的冷漠,而是一堵没有情绪、没有弱点、甚至没有属于人性的起伏的高墙。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江曜白这样可怕的选手。
“咔嚓。”
新闻画面定格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