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球场的穹顶之下,空气仿佛被某种巨大的无形力量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近乎粘稠的紧张感。
记分牌上那两个鲜红的“6”,像是一对怒目圆睁的恶魔眼,冰冷地注视着场上的每一个人,审视着谁才是那个即将崩溃的祭品。
抢七。
这是网球比赛中最残忍的俄罗斯轮盘赌。之前的十二局漫长拉锯、几百次的挥拍、所有的战术铺垫与体能消耗,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了短短的几分球。容错率为零,天堂与地狱,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卢布列夫站在底线,用毛巾狠狠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动作粗暴得仿佛要搓掉一层皮。他那一头卷发此时已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发梢还在不停地滴水。眼神中除了惯有的凶狠与狂躁,此刻更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惧与自我怀疑。
他隔着球网,死死盯着对面那个身影。
那个夏国少年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胸膛起伏的节奏都没有乱。他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正确。
卢布列夫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无力感。
“这家伙……是在进化吗?”
如果是第一盘刚开始的时候,卢布列夫还能感觉到江曜白是在用一套固定的教科书式算法来应对他。虽然精准,但有迹可循。但打到现在,仅仅过了一个小时,他惊恐地发现,对面这个少年似乎已经完全“吃透”了他的球路。
每一次他想要侧身正手发力,试图用暴力撕开防线时,江曜白的回球就如同长了眼睛,正好落在让他转身最别扭、发力最难受的那个深点;每一次他想要通过变线来打破僵局,球还没过网,江曜白的身影就已经提前启动,出现在了预判的线路上。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和一个不仅能读心、还能实时下载补丁自我升级的怪物战斗。你出的每一拳,都打在了棉花里,而对方回敬的每一针,都扎在你的死穴上。
“不能拖……绝对不能拖!”卢布列夫咬了咬牙,手中的球拍握得很紧,“跟他拼底线相持就是找死!必须用力量冲垮他!只有极致的进攻才是唯一的出路!”
……
看台前排的黄金位置,几个年轻人正凑在一起,神色紧张到了极点。
他们是特意从燕京组团飞过来的铁杆球友,为了这几张票,不仅请假,还从黄牛手里加价三倍才抢到。
“卧槽,进抢七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紧紧攥着手中的纪念品,手心里全是汗,“能不能拿下啊?对面是卢布列夫,抢七这种拼刺刀的环节,暴力流好像更占便宜啊。”
“放心吧!江曜白挺稳的!”旁边的同伴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表情也没底,仿佛为了说服自己,“你看刚才那一局反杀,他心态稳得一匹。抢七比的就是谁先手软,只要保持住这个节奏,卢布列夫那种暴脾气,自己就会急。”
“没错,就算这盘输了,后面还有两盘呢。江曜白到了后面体能优势更明显,几乎没什么非受迫性失误。”
“对对,必须拿下!气势上不能输!”眼镜男目光灼灼地盯着场内,“咱们大老远跑过来,请了年假,花了半个月工资,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见证历史吗!”
如果夏国只是出了个普通的天才,那他们在电视或者手机上看直播就行了。但眼看着这是个能跟世界前十硬刚,甚至展现出统治级潜力的‘大魔王’,这种仿佛置身于龙场悟道般的历史性时刻,怎么能错过?
“要是今天江曜白能进决赛,老子这张票就算裱起来挂墙上也值了!以后这就是传家宝!”
在他们身后,两万名观众的呼吸声汇聚成一种低沉的共鸣,压迫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裁判冷静而机械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Tie-break.”
抢七大战,正式打响。
卢布列夫先发球。
俄罗斯人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肺里的浊气排空。他拍了拍球,将球高高抛起,身体如一张拉满的强弓。
“Bweh!!”
一声标志性的怒吼响彻全场,网球带着恐怖的呼啸声,直奔对面而去。
江曜白虽然判断对了方向,身体也做出了反应,但这一球的力量实在太大,且落点精准。他勉强伸拍挡了一下,球直接飞出了底线。
1-0。
卢布列夫领先。
这一分让卢布列夫士气大振,他用力挥舞着拳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似乎在向全场、向对手,也向自己宣告他的决心:在这片暴力的领域里,他才是王。
紧接着,轮到江曜白发球。
两分发球权。
江曜白站在底线,轻轻拍打着网球。在他的视野中,卢布列夫的站位明显偏向反手侧,重心压得很低,显然是在防备他的内角平击重炮。
既然如此……
江曜白立刻抛球,引拍,动作与平击发球一般无二。但在击球的瞬间,他的手腕极其隐蔽地向外一抖,拍面包裹住球的侧上部。
砰!
一记强烈的外角侧旋!
网球落地后,带着剧烈的旋转向场外逃逸。卢布列夫大惊失色,不得不大跨步向场外冲刺去救球,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回球质量极低,只是勉强将球挡回场内。
江曜白早已等候多时,他从容地跟进,一拍反手直线,轻松打向空档。
1-1。
第二分,江曜白再次利用落点变化,发球直得。
2-1。
比分交替上升,局势焦灼得令人窒息。
在接下来的几分里,双方都展现出了极高的竞技水准。卢布列夫的正手如同不知疲倦的火炮般轰鸣,每一拍都带着毁灭的气息;而江曜白的防守则如同流动的水银,无论对方攻势如何猛烈,他总能用最合理的方式将力量化解,并反弹回去。
3-2,3-3,4-3……
谁也没能拉开比分,谁也没能完成至关重要的“迷你破发”。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第8分。
卢布列夫发球。
此时比分是4-3,卢布列夫领先。只要稳稳拿下这两个发球分,他就能拿到盘点,掌握巨大的心理优势。
这种必须拿下的心理暗示,反而让卢布列夫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他一发失误下网。
二发。
他选择了一个相对保守的上旋发球,试图求稳。
江曜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接发球并没有选择常规的切削过渡,而是突然上步,抢在球的上升期,狠狠地打了一记深区的追身球!
这一拍极具侵略性。卢布列夫被球挤到了身体,侧身不及,根本无法发力,只能勉强用切削将球挡回中场。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球!
江曜白瞬间启动,脚步轻盈得像只猎豹。他冲入场内,引拍幅度极大,身体重心完全压上,看起来就是要打一记势大力沉的正手抽击直接得分。
卢布列夫大惊,慌忙向底线后撤,准备迎接这记重炮。
然而,就在拍面即将触球的一瞬间,江曜白的手腕不可思议地卸力,动作由刚猛瞬间转为极度的柔和。
放短!
网球在拍面上轻轻一蹭,带着强烈的下旋,轻飘飘地越过球网,像一片羽毛般落在了发球区内。
正在拼命后退的卢布列夫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硬生生止住后退的惯性,拼了命地向前冲刺,红色的球鞋在硬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吱——”声。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球落地两跳,嘲讽般地停在了那里。
“迷你破发!”现场解说员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我的天!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江曜白竟然敢放短球!而且是在做足了重扣假动作之后!江曜白率先完成了迷你破发!4-4平!而且接下来是他的两个发球分!”
这一分对卢布列夫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不仅仅是丢分,更是智商上的无情碾压。那种被戏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让他紧绷的心态终于出现了一丝致命的裂痕。
接下来的两分,江曜白展现了什么叫“冷酷到底”。
第一球,发球后底线大角度左右调动,逼迫心浮气躁的卢布列夫回球下网。
5-4。
第二球,多拍相持中,江曜白抓住了卢布列夫一个微小的落点偏差,突然变线,打出了一记教科书般的反手直线制胜分。
网球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死角。
6-4!
两个盘点!
前排几个观众瞬间起立。
“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