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国际网球中心,中央场馆腹地,一号球员休息室。
此时,距离万众瞩目的决赛开场,还有五十五分钟。
房间内的恒温空调低声运作着,输送着令人舒适的冷气,但这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水泥,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没有交谈声,没有收拾装备的窸窣声,只有挂壁大屏幕上不断重复播放的击球声,单调、冷硬,如同死刑宣判前的倒计时,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哒、哒、哒……啪嗒。”
那是昨天半决赛的一段高清录像回放。
格里戈尔·迪米特洛夫身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双手十指交叉死死抵着下巴,那双深邃如爱琴海般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
画面被技术人员特意放慢了四倍。
在这个倍速下,时间的流逝变得黏稠。江曜白在底线那一记急停、收力、球拍从下往上提拉时那一抹温柔却致命的弧线……以及最后,那颗仿佛被注入了恶魔灵魂的黄色小球,在白色网带上那段令人窒息的“独舞”。
这是第十五遍回放。
每一次看,房间里的气压似乎就低上一分。
“不可思议……简直是疯了。”
迪米特洛夫的体能教练,一个有着两臂花臂的魁梧壮汉,终于忍受不了这种令人发狂的沉默。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屏幕上被定格的特写镜头,声音充满震惊。
“格里戈尔,你看他的手腕。哪怕是看慢放,我都觉得那个动作太‘软’了。在触球的千分之一秒内,那种微小的抖动频率……这得需要多柔和、多变态的手感?这哪里是在打网球,这简直是在拿着手术刀给视网膜做显微手术!”
“这球在理论上是可以打出来的。”
旁边,迪米特洛夫的主教练达尼眉头紧锁,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手里紧紧攥着马克笔和战术板,试图用理性的数据和冰冷的物理法则,来驱散这种弥漫在团队心头的恐惧。
“只要你不要求球在网带上‘表演’——我是说,不像江曜白这样让球高高弹起再滚动,然后垂直落下,而是仅仅追求‘擦网而过’的话。”
达尼在战术板上用力画了一条抛物线,笔尖摩擦白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在练习赛中,我们经常能看到这种运气球。“
——只要站在固定的位置,让陪练以固定的速度、旋转喂球,你可以像机器一样,一次次微调击球的入射角度、挥拍速度和球拍表面的摩擦系数的话……
教练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大概尝试个一百次,或者两百次?总能蒙出来几个完美的擦网球。这就是概率学。”
教练试图用“科学”将江曜白拉下神坛。
迪米特洛夫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经历过无数次巡回赛洗礼、见惯了风浪的老将才会有的深深无奈。
“达尼,你也说了,那是在练习。”
保加利亚人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屏幕前,手指轻轻点了点暂停画面中,江曜白那张透过网眼显得有些模糊、却平静得令人心悸的脸庞。
“练习的时候,我可以随便站位,我可以让球童喂最舒服的球,我可以心无旁骛。但即便那样,我也做不到‘控制’它。我只能‘祈祷’它擦网。”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团队,目光灼灼。
——这就是为什么在职业比赛中,任何一个擦网球都被视为‘运气球’,球员必须第一时间举手致意,表示歉意。
“我们都知道,那是失控的产物。那是上帝的玩笑,不是我们的技术。”
“但是……”迪米特洛夫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眼中的凝重浓郁得融化不开,“江曜白的这个‘走钢丝’……太华丽了,也太傲慢了。你们仔细看那颗球的旋转。”
他指着屏幕上那颗带有强烈侧旋的小球。
“它不是意外撞上网带的,它是‘骑’上去的。带着一种诡异的平衡,在网带上跳舞,在嘲笑牛顿的物理规则。它仿佛有自我意识,知道要在那里停顿,知道要在那里消耗掉所有的动能。”
这和普通那种直来直去、只是稍微改变轨迹的擦网球,完全是两个维度的生物。
现场的几万名观众没瞎,对手沙波瓦洛夫没瞎,迪米特洛夫更没瞎。
“这不是运气。”迪米特洛夫的声音斩钉截铁,“这绝对是故意练的。”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连空调的出风声似乎都消失了。
故意练的?
这简直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结论。就像是你听说有人为了杀人,专门练了一种飞花摘叶皆可伤人的武功一样荒谬。谁会去练这种容错率几乎为零、一旦失误就是挂网送分的招式?
更可怕的是,如果这是练出来的技能,那就意味着——它可以被复制,被量产,被当作常规武器,在关键时刻像匕首一样捅进对手的心脏。
“好吧,既然它是确实存在的,我们不能当鸵鸟。”教练达尼长叹一口气,把战术板上的线条擦掉,强行把话题拉回现实,“那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解?这才是决赛的关键。”
“怎么解?”
迪米特洛夫重新坐回沙发,用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这个问题扎在他脑子里整整一晚上了。
他已经在脑海中模拟了无数种应对方案,建立了无数个模型,却发现——这是一个死胡同。
“首先,规则是铁律。”
迪米特洛夫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开始像是一个法官一样陈述案情:“现代网球规则明确规定:球员的身体、衣物、球拍在‘活球’状态下,绝对不能触碰球网、网柱、网带等任何部分。一旦触碰,直接判负。”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个还在网带上蹦跶,仿佛在挑衅的网球。
“假如江曜白打出这一球,而我天赋爆发,刚好预判到了,冲到了网前。这时候,球还在网带上‘跳舞’。如果我这时候出拍去截击……”
教练的脸色瞬间变了:“风险太大。那是找死。”
“没错。”迪米特洛夫点头,眼神锐利,“在那种全速冲刺和极度肾上腺素飙升的状态下,球就在网带正上方几厘米处。我去击球,球拍极大概率会因为挥拍惯性扫到网带。甚至我的身体稍微前倾一点,衣角碰到网,也是犯规。”
这简直是把“陷阱”摆在了明面上。
“那……不在它起舞的时候回击呢?”体能教练试探着问,试图寻找一丝生机,“等球落下来?等它离开网带的垂直面?”
“这是目前理论上唯一有实操可能的方式。”
迪米特洛夫闭上眼,双手在虚空中比划着,仿佛此刻他就站在网前。
“……但是,这留给我的时间有多少?球从网带上失速掉落,到落地,可能只有0.3秒到0.5秒。而且,它是贴着网带,像一块石头一样垂直掉下去的。”
他的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极其别扭的“海底捞月”的动作。
“我必须要控制球拍,从下往上,以一个极低的角度切入,把球‘捞’过网。在这个过程中,我的球拍不能碰到网带,还要给球足够的向上的力让它过网,又不能给太大的力让它出界……”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迪米特洛夫摊开手,无奈地笑了,“就算上帝保佑,我真的把它捞过去了。那回球质量也一定惨不忍睹。那就是个毫无旋转、毫无速度的半高机会球。江曜白只需要站在网前,像拍苍蝇一样,随便一拍子就能扣死我。我过去救球,只是为了让他杀得更爽一点吗?”
“那等落地呢?”体能教练显然不死心,“等球落地弹跳一次后回击?那时候球已经远离网带了吧?”
“弹跳?”
迪米特洛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了指屏幕,嘴角露出一丝苦涩。
“你看这球的弹跳高度。就这点高度,你也叫弹跳?”
屏幕上,那颗黄色小球落地后,像是断了腿的兔子,弹起的高度甚至够不到一张立起来的信用卡。
“网球在网带上的反复摩擦和滚动,早就把向前的动能全部卸完了。剩下的只有重力势能转化的一丁点动能。”
“这点力道,和直接拿着球张开手,让它自然掉落在地上没有任何区别。”迪米特洛夫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绝望,“没有反弹高度,我就没有击球空间。我的球拍根本塞不进球和地面之间的缝隙。这比让我直接去接一个时速250公里的ACE球还困难。后者我只需要反应,前者我需要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