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门被推开的瞬间,江曜白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由复杂气息构成的墙给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复合型气味。
前调,是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混合着统一老坛酸菜面的浓郁“灵魂”香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麻辣烫汤底味,霸道地侵占了鼻腔的第一道防线。
中调,是某种运动后未及时消散的带着咸湿气息的汗水味,与花露水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顽强地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颇具“男人味”的独特芬芳。这种味道顽固地吸附在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上,宣示着这片领地的主权。
尾调,则是乐事黄瓜味薯片、卫龙大面筋辣条和各种不知名零食包装袋散发出的、甜腻与油炸感并存的“快乐”余韵,经久不散。
这三种味道,以一种“三位一体”的神奇姿态,完美融合,在306宿舍的四壁之内,创造出了一种独属于男生宿舍的、外人难以踏足的“结界”。
还没等他的嗅觉系统从这次猛烈的冲击中重启,听觉系统又紧接着遭受了一场“四重奏”的洗礼。
首先,是从他左手边上铺位置传来的某种二次元手游里激昂、热血、充满了电子合成器味道的战斗BGM。
那音乐的节奏感极强,仿佛能点燃人的中二之魂。其间还夹杂着角色释放技能时发出的中二感爆棚的呐喊,以及时不时响起的那一声清脆悦耳,象征着“希望”或“绝望”的抽卡“叮”声。
其次,是他正对面书桌方向传来的,如同暴雨梨花针般密集清脆的机械键盘敲击声。
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急躁,节奏之快,仿佛敲的不是键盘,而是某个仇人的天灵盖。键盘声中,还夹杂着一句饱含悲愤的怒吼,“这裁判眼瞎了吧!这球没越位?!VAR是摆设吗?我把他眼睛捐给有需要的人都不配!因为压根没人需要瞎子的眼睛!”
再次,是从阳台方向传来的,某个健身教学视频里,教练那打了鸡血般、富有节奏感的口号声——“Come on!跟着我!最后三组!燃烧你的卡路里!坚持住!你就是下一个彭于晏!”——以及与口号声相伴的一声声沉重压抑,仿佛在用生命做功的喘息声,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拼尽全力的狠劲儿。
最后,是他自己,一个站在门口,拖着行李箱,被这“声色犬马”的景象搞得有点宕机的无辜新舍友发出的无声惊叹。
江曜白站在门口,一时间竟忘了挪动脚步。
他感觉自己推开的不是306的宿舍门,而是哆啦A梦的任意门,门后面连接着一个由四个独立小世界强行拼接而成的奇妙时空。
游戏世界、体育论坛、健身房……以及他自己这个格格不入的现实世界。
这里……就是他未来四年的“家”?
江曜白深吸了一口气,结果差点被那股混合气体呛得当场去世。
他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的大学生活下了一个定义:嗯,开局就是地狱难度的生存模式。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左手边靠门的位置还有一个空着的上铺,下面是书桌和衣柜,显然是留给自己的。他开始思考自己的网球拍和训练装备应该塞在哪个角落,才能不被这片混乱所吞噬。
“那个……我是新来的舍友,江曜白。”他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朝着这个混乱的“结界”内部打了个招呼,声音不大,但清晰。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这场“四重奏”出现了短暂的休止符。
激昂的手游BGM被按了暂停;狂暴的键盘敲击声停了下来;阳台上沉重的喘息声也告一段落。
三双……不对,是三个脑袋,几乎同时从各自的“世界”里探了出来,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的“入侵者”。
第一个脑袋,来自左手边的上铺。那是一颗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几分睡眠不足的苍白和油光的脑袋。他眯着眼睛,像是刚从二次元世界里被强行拔出网线,眼神还有些迷离。
他上下打量了江曜白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哦,来了啊。”
说完,这颗脑袋就立刻缩了回去,仿佛外界的空气对他来说有毒。紧接着,里面传来他如释不重复的念叨声,“吓我一跳,还以为是宿管来查寝了……还好还好,保底就差最后一个了,抽完这发,我的满命雷神就成了!来吧,见证奇迹的时刻!”
江曜白:“……”
行,这位一看就是重度游戏爱好者,鉴定完毕。
物种:二次元手游玩家。栖息地:上铺的四方结界。危险等级:低,只要不跟他抢老婆,不拔他网线,基本无害。
第二个脑袋,来自对面的书桌。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曼联球衣、理着板寸头、看起来颇有几分精神的小伙。
只不过他此刻正因为愤怒而五官扭曲,眉毛拧成了麻花。他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江曜白,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又立刻转回去,双手如同幻影般在键盘上继续飞舞,嘴里还念念有词,“孙贼,你等着,看我今天不在贴吧里把你喷到删号退网!有理有据都辩不过我,还敢跟我玩人身攻击!敢说我们家B费是水货,我看你脑子里装的才是水!”
江曜白:“……”
好家伙,这位是“键盘侠”,鉴定完毕。
物种:狂热足球迷,兼职贴吧战神。栖息地:电脑桌前。危险等级:中,现实里可能很正常,但在网络世界里,战斗力堪比一个加强连。需要注意,不要在他面前提他讨厌的球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