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天,魔都的夏天依旧顽固地盘踞在“热死人”的岗位上不肯交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柏油马路和尾气加热过的焦灼气息。
然而,江海大学的校园里,却洋溢着一种比气温更加滚烫的热情。
今天是新生报到的日子。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江曜白拖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艰难地在堪比春运火车站的人潮中挪动,同时还要分神护着身旁同样拖着行李箱的林夕染,“我以为香山站决赛的观众就够多了,跟这儿一比,那简直就是门可罗雀的村头小卖部。”
他刻意将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倒不是为了耍帅,纯粹是这几天小区里的各种大妈大爷让他有点“网红PTSD”,他可不想刚进大学校门就被人当成珍稀动物围观。
校园里,目之所及,全是人、从、众。
一条宽阔的主干道被各种花里胡哨的迎新帐篷挤占得只剩下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各个学院和社团的学长学姐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人手一叠传单,脸上挂着标准八颗牙的职业假笑,对着每一个路过的新生进行着饱和式宣传轰炸。
“同学!游泳健身了解一下!八块腹肌人鱼线,学妹看了都说爱!”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健硕的体育系学长,试图将一张印着泳裤猛男的传单塞进江曜白手里。
江曜白面无表情地侧身躲过,内心吐槽:“大哥,你这胸肌抖得比我妈看上的那件羽绒服里的鸭绒还厉害啊!我才不想练成兄贵啊!过度健身吸引同性动不动?”
“学弟学妹!看看我们吉他社!‘只要吉他弹得好,不怕学妹跟人跑’!零基础教学,包教包会,一学期脱单,两学期……”一个留着长发、气质忧郁的文艺青年学长,抱着吉他深情地对着他们弹唱。
林夕染礼貌地微笑着摆了摆手,江曜白则在心里默念:“跑调了哥们儿,你这G和弦按的,听得我头都疼了。”
“同学!来我们‘狼人杀’社吧!逻辑与谎言的交锋,智慧与演技的对决!今晚七点活动室新生体验场,是狼是神,一验便知!”
“同学!要加‘汉服社’吗?白衣飘飘,梦回千年,我们社团的漂亮小姐姐最多哦!”
“同学!‘美食鉴赏社’!带你吃遍魔都犄角旮旯,期末还能加综测分!”
“同学!‘辩论社’不了解一下吗?唇枪舌剑,思辨为王!在这里,真理越辩越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学长拦住去路,说话语速极快,“还能锻炼口才和逻辑,以后不管是考公还是面试,都无往不利!”江曜白默默看着他嘴角沾着的饭粒,决定还是让真理自己去辩吧。
穿梭在这片由热情、荷尔蒙和商业气息混合而成的“战场”上,江曜白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女儿国的唐僧,只不过这里的“妖精”不图他的肉体,只图他填一张入社申请表。
“感觉怎么样,‘大冠军’?”林夕染被这热闹的景象感染,心情很是愉悦,她偏过头,看着身边一脸“生人勿近”的江曜白,调侃道,“大学生活的第一天,还适应吗?”
“不怎么样,”江曜白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这不是才新生报到第一天吗?怎么就有那么多宣传社团的?我看朋友圈,其他学校第一天不都是各种学长学姐举着各自学院的牌子帮新生拿行李、指引报到处之类的吗?这社团招新季起码开学一两个月以后才开始吧?”
“听说是江海大学的传统,这边的社团很注重新生的。”林夕染在群里混了这么久,早就把情况打探清楚了,她指着对面一个举着【2023数学与信息工程学院新生接待处】旗子的高年级学姐,“喏,看,接待新生的。”
江曜白闻声望去,“好家伙,新生招待还带社团宣传的?这招新和打仗一样啊?”
“哪有那么夸张,”林夕染被他逗笑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啊,这才是青春嘛。”
“或许吧,”江曜白不置可否,“可能我的青春已经提前结束了,现在是老年养生阶段。”
两人说笑着,按照指示牌,一路找到了“教育学院”的迎新帐篷。这里同样排着一条小长龙,几个佩戴着工作证的学长学姐正在忙碌地进行着新生登记和引导工作。
轮到他们时,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学姐接过两人的录取通知书,看了一眼名字,笑着说:“哟,江曜白,林夕染,你们俩的名字我可熟了。辅导员早上开会的时候还特意提过。跟我来吧,周老师在办公室等你们,我直接带你们过去办手续。”
江曜白心中“咯噔”一下。
坏了,他还啥都没干呢,怎么就被盯上了?看来想在大学里当个默默无闻的混子,这个计划在开学第一天就宣告破产了。
江曜白左思右想,难道是林夕染在群里太过社交牛逼,连带自己也被辅导员给连带着惦记上了?
在学姐的带领下,他们穿过喧闹的人群,走进了一栋安静的行政楼。楼内与外面仿佛是两个世界,强劲的冷气瞬间隔绝了热浪与喧嚣。光洁的地砖倒映着窗明几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纸墨香,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这让江曜白烦躁的心情也跟着沉静了几分。
学院办公室里开着冷气,瞬间将门外的燥热隔绝。江曜白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坐在办公桌后的那个身影。
那应该就是他们的辅导员了。
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条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细边眼镜。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旁。她正低着头,认真地整理着手头的一堆文件,神情专注,气质文静又知性,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学霸气息。
这位应该就是林夕染路上给他说的刚来教育学院的名牌大学博士生辅导员了。
“周老师,江曜白和林夕染同学来了。”带路的学姐轻声说道。
女人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起头来。
江曜白递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和相关证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个普通又乖巧的新生:“周老师好,我是运动科学与教育专业的新生,江曜白。”
“周老师好,我是学前教育的林夕染。”林夕染也跟着递上材料,笑容甜美。
周老师的目光先是在林夕染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随即便转向了江曜白。当她的视线扫过江曜白那张因为压低帽檐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再落到录取通知书上“江曜白”那三个字时,她正在文件上签字的手,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停顿。
她抬起头,这一次,是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男生。
当江曜白迎上她的目光时,他清晰地看到,在那双透过薄薄镜片看过来的清澈又明亮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莫名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