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黑暗中沉沦了多久，江曜白的知觉才缓缓地重新恢复。
最先回归的，是痛觉。
不是那种被撞击，亦或者被撕裂的锐痛，而是一种发自骨髓深处，仿佛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解体后重组的酸麻与胀痛。他躺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水泥搅拌机里滚了七天七夜，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
渐渐地，那种深入骨髓，且被他推断为虚拟知觉的疼痛开始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抽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润的热流正在体内游走，所过之处，酸痛的肌肉被抚平，疲惫的神经被修复。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身体内部传来一阵“咔咔”的轻响，那是他的骨骼在经过极限压榨后，正在以一种更强韧，更合理的方式重新校准，愈合。
副本训练中那超越极限的闪转腾挪，此刻正以最本质的方式，将数据转化为血肉，将经验烙印进身体。虚拟与现实，在这一刻完成了最终的结合。
江曜白又在床上缓了半个小时，直到那股热流彻底融入四肢百骸，全身的疲惫与酸痛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活力。
他猛地一跃，如同脱离了地心引力一般，轻巧地从床上弹了起来，稳稳地落在地毯上。
冲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让他那依旧有些混沌的思绪清明了许多。
他努力回想之前在庄园里的经历，回想起那种诡异的……世界都在扭曲崩解的感觉……奇怪的是，具体的细节已经变得非常模糊，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大脑似乎启动了某种保护机制，主动屏蔽了那些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画面。
但是，记忆能淡化，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印象却如同烙印一般，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不是……这《D5人格》里面是有什么脏东西吧？”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喃喃自语。
当他擦干身体，重新看向镜子时，他忽然愣住了。
镜中的世界，似乎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他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瞳孔的每一次细微收缩，能看清浴室门外远处墙壁上壁纸的精细纹理，视线在远近物体之间切换，聚焦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江曜白马上反应过来，他的动态视力得到了匪夷所思的增强！
“嘶……”江曜白心中一动，“这个副本，难道不只是训练敏捷和躲避……莫非，还有锻炼精神力的作用？”
在那种极限的恐惧和精神压迫下存活下来，似乎也让他的精神韧性和感知能力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强化。
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他又回到床上坐了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威信语音弹了出来，是林夕染。
“曜白，你睡醒没有啊？晚饭想早点吃还是晚点吃？”那清脆悦耳的声音瞬间将江曜白从对恐怖庄园的回忆中拉回了人间。
江曜白长舒一口气，按住语音键回复，“晚点吧，六点再说。”
发送完毕，他脑中灵光一闪，又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趁机又发了一条过去，“对了，林夕染，问你个事。”
“什么啊？”林夕染几乎是秒回。
“你前年玩的那个D5人格，还在玩吗？”
语音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几秒，才传来林夕染带着一丝狐疑的回复，“我已经退坑啦，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你想入坑了？不对啊，你不是打死都不玩猪厂的游戏吗？”
当初她就是看江曜白整天说无聊，就想找个别的游戏带他一起玩，才兴致勃勃地入了坑。结果发现江曜白对这种非对称对抗游戏毫无兴趣之后，她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就果断退坑了。
“不不不，你想多了。”江曜白赶紧否认，开玩笑，让他主动进那个鬼地方？门都没有！“是我有个设定上的问题，想和你请教一下。”
“哦？什么问题，你说。”林夕染的语气又重新变得雀跃起来。
“这个游戏……它有没有那种……呃……就是特别精神污染的设定？”江曜白小心翼翼地措辞，“比如，里面的反派BOSS到底是谁？整个世界观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哦对了，冈易游戏的话，是不是特别喜欢到处搞联动啊？有没有联动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伊藤润二，或者《鬼妈妈》之类的？”
他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尤其是那诡异的纽扣眼，让他耿耿于怀。
林夕染那边再次沉默了。
似乎正在思考，过了足足半分钟，她的语音才发了过来，语气里有点不确定。
“精神污染？你是说……克苏鲁元素吗？”
“轰——！”
江曜白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颗炸雷狠狠劈中！
他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瞬间瞪大眼睛，再次按住语音键，“什么？！你说这游戏里还有克苏鲁元素？？？”
“有啊。”林夕染用一种聊家常的语气，说出了足以让江曜白魂飞魄散的内容，“里面有个监管者角色，就是玩家口中的屠夫，他的原型就是克苏鲁神话里的‘黄衣之主’哈斯塔啊。触手怪，信徒遍地，san值狂掉什么的，都是他的设定，算是游戏里背景最硬核的BOSS之一了。”
“……”江曜白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林夕染的声音还在继续，“至于你说的伊藤润二，我记得这游戏是联动过的。有个叫‘梦之女巫’的监管者，她有一个限定皮肤，就是和伊藤润二的恐怖漫画《富江》系列联动的，那个皮肤就叫‘川上富江’，当时可火了。”
江曜白：“…………”
“怎么了？信号不好吗？你卡了？”
“……没什么。”江曜白浑身抖了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破案了。
彻底破案了。
——这鬼地方，是真特么的有鬼啊！！！
黄衣之主？！克苏鲁神话里那个旧日支配者？！
川上富江？！伊藤润二笔下那个不断增殖，象征着极致恶意的女人？！
他居然在那样一个世界里，被追杀了整整一场游戏，还活下来了？！
他活下来了！
他居然没疯？！
江曜白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当时果断逃了出来，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还好自己在那个副本里跑得快，没去深入探索。否则，万一在哪个角落里撞见一个长着无数触手的黄袍身影，或者一个对着他诡异微笑、眼角有颗泪痣的女人……
这个训练副本，见鬼去吧！以后就算积分多到发霉，他也绝对不会再碰一下了！
他暂时没心情去看手机，将手机往床上一扔，再次从位置上一跃而起……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腿仿佛装上了强力的弹簧，只是轻轻一蹬，整个人就蹿起了半米多高，脑袋差点撞到天花板！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