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崔很小的时候，他的母亲便在情感上虐待他，让他无条件地服从自己，决定他穿什么样的衣服，决定他交什么样的朋友，还老拿他跟他那个成绩优异的弟弟作比较，甚至当着别人的面，说他是一个没用的男孩。”
“他老爹更混蛋，有一次说要带他到城里购物，把他给高兴坏了，因为他从来没享受过那种待遇，结果到了购物中心没多久，他老爹便偷偷离开，把他一个人遗弃在里边，他为了回家，在城里转悠了整整5天，警察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趴在垃圾箱里找吃的，直到把他送回家，他的母亲甚至都没发现他消失了这么久。”
“你知道这对于一个7岁的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他在最需要关心和爱护的时候，得到的却是漠视和遗弃，这种伤害会跟随他一辈子，永远难以释怀。”
听艾什米讲完崔佛的不幸童年，桑迪自嘲地笑了笑：“听起来比我惨多了，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顶多是被家里人教唆到超市里偷东西，直到我长到12岁，胸部开始变得鼓起来，我老爹才想把我卖给德州的一位农场主，后来因为价格没谈拢，他才肯罢休。”
“哎，这个世界上的混蛋父母可真多。”艾什米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这一生接触过太多原生家庭不幸的人，而这在美国底层社会，几乎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算了，别聊我了，还是说说老崔吧，他加入了空军，后来呢？”
“空军是他最后的希望。”艾什米点燃第二根香烟，火光在指尖明灭：“他以为军队能带给他秩序，带给他归属感，证明他老妈是错的，他不像她说的那样，是一个没用的孩子，他也确实做得很好，教官说他生下来就是开飞机的好材料，他能在新兵训练期间，做出连老兵都不敢尝试的高难度飞行动作，并因此得到了授勋和奖金，虽然那枚勋章并不是军队颁发的，而是他的教官用木头刻的，奖金也只有可怜的几十美金，但他的教官却骗他说，那是空军司令部给他的。”
“那天崔佛一个人躲在宿舍里，哭得稀里哗啦，因为他的努力终于换来了认可，那个男人就像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毫无保留地修复着他的心理创伤，致力于把他培养成真正的王牌飞行员，借用一句现在很流行的话，世界破破烂烂，但总有人缝缝补补。”
艾什米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苦涩：“你是不是以为，按照这个剧本发展下去，崔佛就能够脱胎换骨，从童年的阴影里彻底走出来？”
“不然呢？”桑迪说道：“要是有人这样对我，我恨不能以身相许，这就是我喜欢杰克的原因，对于我来说，他就是那个飞行教官。”
“可人生从来都不是拍电影，拍错了还能卡掉重来。”艾什米的眼角微微湿润，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个男人在一次训练中出了事故，弹射座椅故障，活活从300米的高空，掉下来摔死在机场跑道上，就在他眼前，一个大活人，就那么没了。”
“我的天。”听到这个残忍的结局，桑迪吓得捂住了嘴巴。
艾什米狠狠吸了口烟，再重重吐出来：“从那以后，崔佛就彻底崩溃了，那个教官是第一个真正关心他的人，像一束光为他照亮前路，指引着他往前跑，可就在那一天，那束光熄灭了，一切都回到原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开始酗酒，顶撞上司，跟室友打架，不洗澡，也不收拾房间，整个人浑浑噩噩，不允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哪怕是路过时偶然听到也不行，鉴于他的种种反常，心理干预小组开始给他做心理评估，前后做了三次，三次结果都一样，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并伴有狂躁症和偏执型人格障碍，最后一次评估结束后，军医告诉他，他的飞行生涯到此为止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崔佛彻底疯狂，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他跑到医院停尸间，偷走了教官的尸体，又跑到机库骗过看守，偷了一架F-16战斗机，说要飞到教官家乡的上空，跟他一起摔死。”
“为此，他被送上了军事法庭，法官本来想判他蹲监狱，后来是那个飞行教官的遗孀出面，给他开具了一份谅解书，再加上军医提交的精神分析报告，这才避免了牢狱之灾，最终，空军给了他一个不名誉退伍。”艾什米苦笑着：“不名誉退伍，你懂这个概念吗？对于军人来说，那就是一辈子的污点。”
艾什米口中的不名誉退伍，是美国士兵退役时十分重要的评级制度，一共分五类。
排名第一的是荣誉退伍，此类军人在服役期间表现总体上良好，档案中无不良记录。
排名第二的是一般退伍，此类军人在服役期间的表现基本上令人满意，但存在过一些问题，因此不宜作为荣誉退伍者对待。
排名第三的是非荣誉退伍，此类军人在服役期间表现较差，出现过重大问题和过失。
排名第四的是品行不良退伍，这是一种惩罚性退役，也就是所谓的开除。
排名第五的是不名誉退伍，这也是一种惩罚性退役，当事人会背负巨大的污名，必须由特等军事法庭做出裁决。
如此一来，退役军人事务部就可以根据评级，对退役军人进行精细化管理，确保退役军人能够获得与其服役期间表现相匹配的福利待遇。
荣誉退伍就不用多说了，都是顶格待遇，经济、医疗、教育、住房，甚至丧葬，都有政府补贴和绿色通道。
一般退伍同样能享受福利，只是没有荣誉退伍享受的那么全面。
非荣誉退伍则会受到限制，甚至根据所在州和政策的不同，导致完全无法享受。
品行不良退伍，就别想这种美事了，基本什么都领不到，相当于没有当过兵。
至于不名誉退伍，不仅没有福利，公民权利也会受限，社会地位跟罪犯没区别，甚至还要更差一点，家人也会因此而蒙羞。
桑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尽管在她的身边，大部分都是把人生这场游戏玩砸了的人，可像老崔这种明明已经从泥坑里爬出来，却又被一脚踹回去的倒霉蛋，她还是觉得自己没办法感同身受，毕竟自己再惨，总归还是有家人。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艾什米喝了口啤酒，突然笑了，笑得很冷：“他入伍那天，他那个从来没用正眼瞧过他的母亲，破天荒地给他打了电话，说‘你可算是有点出息了’，等他被强制退役那天，她又打了一个电话，这次她说的是‘我就知道你是个废物’。”
“然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不，那时候的他，仍然没有自暴自弃，仍然想着通过正常途径去赚钱。”
艾什米说到这儿，瞥了眼远处那道影影绰绰的人影：“可一个背负污名的前空军飞行员，没有学历，没有退伍金，没有推荐信，连个能打通的电话都没有，他能干什么，当保安都没人要，于是他跑到阿拉斯加，在渔船上打黑工，干了三个月，把船长的鼻梁骨打断了，因为那人喝醉了拿他开玩笑，说他是被空军扔掉的精神病，后来他又去了油田，做高空作业，焊接管线，那活儿正常人站上去腿都软，他一点不怕，可最后还是没干长，因为他跟工头动了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