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22日巴黎大皇宫。
整座建筑如同一只搁浅在巴黎第七区腹地的巨型水母，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入口处的红毯两侧，早已筑起媒体的血肉长城。
长枪短炮架设在金属架子上，摄影师们像等候猎物的狙击手，匍匐在警戒线后。
时尚编辑、评论人、专栏作家们则聚在红毯起始处的媒体墙附近，手里握着印有品牌logo的流程单，低声交换着情报。
“卡尔今年会出来谢幕吗？”
“应该会，但不会在红毯停留太久。”
“听说秀场里做了个巨大的……”
“嘘——来了！”
引擎的低吼由远及近。
黑色奔驰普尔曼稳稳停在红毯起点。
穿制服的侍者快步上前，手指触到门把的瞬间，数十道目光、上百个镜头齐刷刷对准了那扇尚未开启的车门。
车内，李砚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他今天穿的是YSL 2007秋冬系列的黑色单排扣西装。
肩线柔和但利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裤腿略窄，但没有紧到失去优雅。
内搭的白衬衫系着藏青色领带。
“布鲁斯，我感觉好紧张！”身旁传来轻柔的中文。
刘亦妃转过头看他。
她今天穿的是老佛爷亲手设计——香奈儿象牙白高定礼裙，裙长及膝，心型领口缀着同色系山茶花。
头发盘成松散的髻，几缕发丝刻意散落，衬托着她那张被媒体誉为“东方瓷器”的脸。
她还没21岁，皮肤很嫩，所以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粉底，唯独眼线画得精细，尾端微微上挑。
“没事的。”李砚用法语回答，随即换成中文。
“没必要紧张秀，紧张媒体就行。”
他指了指车窗外闪烁成一片白色暴风雨的闪光灯。
刘亦妃轻轻笑了：“我第一次走红毯时，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但后来发现，只要你走慢一点，停下来给几个特定机位转身，他们拍够了，就不会追着你跑。”
“这是经验之谈。”
车门开了。
冷空气与喧嚣同时涌入。
李砚先下车，转身伸手。
这个动作被至少三十台相机同时记录——YSL最年轻的设计师，搀扶YSL大中华区代言人下车，两人并肩走向香奈儿高定秀的红毯。
明天时尚版面的标题，恐怕在快门按下的瞬间就已经在编辑脑中成形。
“需要墨镜吗？”
“？？？布鲁斯李，女明星是不需要墨镜的！”
“OK。”
他们挽手踏上红毯的第一秒，呼喊便如潮水般涌来。
“布鲁斯！看这边！”
“李砚先生！能转身吗？”
“Crystal Liu！这里！”
“看左边！左边！”
英文、法文、中文的呼喊混杂在一起。
李砚和刘亦妃在几个主要媒体的区域稍作停留。
刘亦妃这个菜鸟居然显得游刃有余。
她在每个重要机位前都会停下，侧身，抬头，下巴微收——一系列动作流畅得像舞蹈。
...
红毯尽头是媒体墙。
背景板上印着巨大的“CHANEL”和“HAUTE COUTURE PRINTEMPS-ÉTÉ 2008”，下方是品牌经典的双C标志。
他们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站在指定位置，任由闪光灯又洗刷了整整一分钟。
“可以了，请进。”一位穿黑色套装、耳戴通讯设备的女士低声说。
他们走进门厅。
大皇宫的内部被彻底改造了。
通常这里会摆放着临时搭建的T台和数百张白色椅子，但今天，所有进入者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座高达八米的巨型雕塑。
那是一件被放大到建筑尺度的、香奈儿经典斜纹软呢外套。
它矗立在秀场中央，由木材搭建骨架，表面覆盖着特制的灰色复合材料，模仿水泥的质感。
外套的纽扣——那颗标志性的双C扣——被做成直径一米的圆盘，悬挂在正中。
领口微微敞开，形成一道黑暗的入口。
整个结构冰冷、沉重、充满压迫感，却又奇异地与周围新古典主义的玻璃穹顶、铸铁骨架形成对话。
“我的天……”刘亦妃轻声说。
李砚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这件巨物。
他当然知道老魔头每个季度都在重新定义“秀场”的概念——但亲眼见到，冲击力还是超出了预期。
这根本不是装饰，不是背景板，这是宣言。
用混凝土般的质感诉说永恒，用巨大的尺度宣告权威，用敞开的门襟发出邀请。
走进来，走进香奈儿的世界，走进由斜纹软呢构筑的宇宙。
“很震撼，不是吗？”
身后传来法语，带着明显的德国口音。
李砚转身，看见卡尔•拉格斐本人。
白衬衫、黑色窄领带、黑色修身西装外套、修身黑色长裤。
墨镜遮住了眼睛，但嘴角那抹笑意是清晰的——那是创作者向观众展示杰作时，混合了骄傲与戏谑的表情。
“卡尔先生。”
老魔头和李砚完成这辈子不知道做了多少次的贴面礼。
“小布鲁斯，很高兴你能来，还有Crystal，你今晚很美，这套衣服在你身上比在模特身上更生动。”
“谢谢您邀请我。”
卡尔•拉格斐头转向李砚，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
“那么，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他指的是那件巨型外套。
“很……时尚大帝。”李砚斟酌着用词。
“既在致敬，又在解构，您用水泥的质感来表现斜纹软呢，是想说经典既是柔软的，也是坚固的？”
卡尔•拉格斐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挤出细纹。
“接近了，但不完全，我想说的是，经典可以是任何材质，任何尺度。
它可以小到一颗纽扣，也可以大到一座建筑。
重要的是，它始终是它自己。”
卡尔•拉格斐墨镜后的目光似乎落在李砚脸上。
“就像你的铆钉系列，那些铆钉是硬的、冷的，但你在皮革上打孔的方式，让它们变成了蕾丝。
坚硬与柔软，束缚与解放——这才是高级时装该做的事，在矛盾中寻找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