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时间不早,白魏便起身告辞。
冯老爷子也没有多留,只是将他送到月亮门处,便由他自行离去。
然而,就在白魏沿着来时那条回廊往外走,心里还在回味刚才那番对话时。
一个身影从前方的廊柱后闪了出来。
脸上堆着那标志性的、眼角带褶却眼神发凉的笑容,正是冯老爷子的小儿子。
“白导,聊完了?不知能否再耽误您几分钟宝贵时间?”他热络地打着招呼,身体却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大半个去路。
“冯先生太客气了。”白魏不动声色地回应,脚步放缓。
“那就好,那就好。”冯家小儿子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神态与方才在老爷子面前判若两人,充满了市井的精明与急切,“白导,您看,这正事谈完了,咱哥俩能不能借一步说几句体己话?”
白魏微微蹙眉,心里已然猜到几分,但面上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冯先生请讲。”
对方四下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这才将白魏稍稍拉到廊柱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神秘和兴奋。
“白导,您是做大事的人,眼光、魄力,那都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我呢,虽说在电影上是外行,但对赚钱的门道,还是有点研究的。”
“最近,我这儿有个绝好的机会,绝对是稳赚不赔!”
不等白魏反应,他几乎是贴着白魏的耳朵,吐出一串数字:“您对各国的汇率门儿清吗?”
“比方说,现在一美刀,能换差不多四百卢布!”
“可咱们这儿,一美刀才合七块多啊!”
“您算算这账,”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一块钱能换13.6卢布!五十万投进去,能换七万美刀,七万美刀再换成卢布,那就是两千八百万!”
“这两千八百万卢布回过头,就能换成两百万元!”
白魏听到这里,面色骤然一沉,冷声截断他:“冯先生!套汇是重罪!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哎哟,我的白导,您先别急嘛!”
冯家小儿子非但不慌。
反而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诡秘笑容,声音压得更低,气息喷在白魏耳廓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这边有绝对安全着陆的法子,保管万无一失……”
他话未说尽,但白魏脑中已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词。
俄罗斯商品馆!
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利用特殊渠道和汇率差,进行看似合法贸易背景下的资金腾挪!
“您要是愿意牵头,凭您的名头和资金实力,再加上我在那边经营多年的硬关系,咱们这就是强强联合!”
他见白魏没有立刻驳斥,以为心动,立刻趁热打铁,伸出手掌,五指张开,反复翻转了两次,语气亢奋,“最多一年,不,半年!回报率至少是这个数!十倍打底!”
他唾沫横飞,仿佛眼前已堆起金山银山:“这来钱的速度,比您辛辛苦苦拍电影、求爷爷告奶奶等票房,可快多了,也轻松多了!”
“白导,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咱们要是合作,那就是真正的自己人,往后……”
听着这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甚至明显踩线的商机。
白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同时也涌起一股荒谬感。
几分钟前,他还在那石亭里,与那位德高望重的父亲,谈论着电影的理想、文化的责任、对年轻后辈的提携。
转眼之间,就在这同一片屋檐下,这位儿子却迫不及待地要将他拖入违法套汇的泥潭。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拉开了与对方的距离,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疏离的平静。
“冯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白魏所有的资金和精力,都只会投在电影相关的事业上。”
“您说的这些,我不懂,也没兴趣。”
他特意强调了电影相关和没兴趣,堵死了所有后续的可能。
“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留步,不必送了。”
说完,白魏不再给对方任何纠缠的机会。
只微一颔首,便蓦然转身。
迈着异常坚定且迅速的步伐,沿着回廊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将那满脸错愕、笑容僵在脸上、继而眼神一点点阴沉下去的冯家小儿子,彻底地、干净地甩在了身后。
身后那片古朴雅致的宅院,此刻在白魏心中,仿佛被清晰地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一个是石亭里冯老爷子所代表的清流与远见。
另一个,则是回廊阴影下,那迫不及待想要涌出的欲望与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