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里,茶香氤氲,仿佛将院外的喧嚣与算计都隔绝开来。
白魏捧着那盏温热的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心里那份“如何还人情”的思量却愈发清晰。
他不是一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尤其面对冯老爷子这样的明白人,过度绕圈子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他略一沉吟,将茶杯轻轻放回石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向冯老爷子,语气不失真诚。
“冯老,您上次援手,解了我燃眉之急,更是保住了项目的根基。”
“这份情谊,白魏一直记在心里。”
“我知道您高风亮节,不提要求,但我这人做事,向来信奉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您看眼下或者往后,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出把力气的?”
“只要是力所能及,又不违背基本原则,我定义不容辞。”
他这番话算是把窗户纸捅破了。
既表达了感激,也明确了回报的意愿和底线。
姿态拿得不高,话却说得不卑不亢。
冯老爷子闻言,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更深了些,眼神里透出一种了然,仿佛早就料到白魏会有此一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疾不徐地又给白魏续上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从容。
“小白导演啊,”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像在聊一件家常事,“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江湖上跑码头、拜山头的帮会老大?”
“帮衬一把,就非得收点好处,立个规矩?”
他轻轻摇头,目光飘向院角那株历经风霜、却依旧枝干遒劲的古松,语气带着看透的淡然:“活到我这个岁数,钱财名利,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绊不住脚喽。”
“儿孙嘛自有儿孙福,他们若有本事,自己就能闯下一片天。”
“他们若是扶不起的阿斗,我就算留座金山给他们,也是坐吃山空。”
目光转回,重新落在白魏脸上,变得深沉而专注:“我当初开那个口,图的不是你任何回报。”
“电影这东西,折腾了这么些年,我越看越觉得,它骨子里还是文学,是思想,得有点分量,不能轻飘飘的。”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紫砂壶身,继续道:“我觉得你做的事,对咱们这块土地上的电影,是桩正事。”
“你是在下死力气打地基。”
“想盖一座能经风雨、能传代的楼。”
“不是那种搭起来好看、风一吹就散的草台班子,赚一票就走。”
“硬要说我有什么企图……”他到这里,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让严肃的话题松快了些,“那我图的,就是你能把心里这股火苗护住了,别让它灭了。”
“能让更多有真才实学、有骨气的年轻人,有个能踏实干活、施展抱负的地方,别被那些歪风邪气给带歪了。”
“以后往后拍出来的东西,更能有点筋骨,有点魂儿,让看的人走出电影院,心里头还能留点东西,琢磨点东西。”
“我这把老骨头,能为后面的人,也就是这么点心了。”冯老爷子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所以啊,你真不用总觉得欠了我什么。”
“要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那就把你认准的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踏实了。”
“把你发心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做成了。”
“多拍几部能立得住、能让人记住的好电影。”
“这,就是给我最好的回报了。”
听完这番滴水不漏、格局高远的话。
白魏心里头那点商人的本能,却在暗暗嘀咕。
真就一点私心都没有?
他不敢全信,这世上哪有纯粹的高风亮节?
越是说得光鲜,背后牵扯的线头可能就越复杂。
可这番话下来,他心里的石头非但没落地,反而感觉换了一块更沉的压了上来。
如果老爷子要的是具体的资源或利益,反倒简单了。
可老爷子如今要的,是一种理念上的捆绑,一份事业上的期许,也是给白魏上了一种无形的道义枷锁!
这份人情债,瞬间变得无形无质,却又重逾千斤。
要求他白魏从此不能行差踏错。
不能松懈迷失。
必须扛着这面大旗。
朝着那个被设定好的高处不断前行!
“冯老,您的话,我明白了。”白魏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拍胸脯保证,也没有豪言壮语。
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轻浮。
又在石亭里坐了片刻,聊了些关于电影节筹备、青年导演培养等不那么尖锐的话题,气氛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