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压下去,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从容的神情,然后才抬手,用门环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露面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冯老爷子,也不是上次见过的中年男人。
而是一个年纪与白魏年纪相仿的男人。
这人长得颇有特点,眉毛像两把出鞘的短刀,斜斜往上挑着。
眼睛习惯性地半眯着,眼珠子却在有限的缝隙里滴溜溜乱转,精光四射。
他看见白魏,脸上立刻堆起笑,眼角挤出密密麻麻的褶子。
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眼神深处是凉的。
看人时总带着掂量和探究。
分不清是客套还是算计。
鬼知道他是在盘算你的钱包,还是在找你的破绽。
“哟!原来是白导!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他声音热情得有些夸张,侧身让开通道,“家父在后院煮茶,恭候多时了。快请进,快请进!”
白魏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跟着他往里走。
心里却在想着,冯老爷子身体不错啊,儿子挺多!
这宅子从外面看古朴,内里却别有洞天,回廊曲折,草木葱茏。
领路的这位冯家小儿子异常健谈,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主动寻着各种话题。
他先是扯了几句当下正热的电影,开口闭口就是票房、IP,说出来的话却完全是门外汉的水平。
接着又转到股票,滔滔不绝地讲着K线图和什么内部消息,听起来像个刚入市不久的大冤种。
最后更是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起几个,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商机!
内容涉及一些灰色地带,胆大得让白魏都暗自皱眉。
白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人对电影产业一窍不通,对金融也是个半吊子,满脑子想的恐怕都是怎么快捞一笔。
他打定主意,与冯家合作可以限于文艺层面,但商业上的浑水,是决计不能蹚的!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精巧的后院。
领路的冯家小儿子到了这里便识趣地停步,笑道:“白导,家父就在前面石亭里,您请自便。”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白魏抬眼望去,只见院子角落的石亭里,冯老爷子正安然独坐。
石头桌上放着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炉火正温,一套紫砂茶具架在火上,水汽袅袅,茶香隐隐。
老爷子穿着一身宽松的中山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来了?”冯老爷子声音平和,随手用竹夹翻动着一个素白茶杯,替他烫杯。
白魏快走几步上前,在石凳上坐下,语气诚恳:“冯老,这次是专程来谢您的。”
国内当时不少人也嗅着味儿蠢蠢欲动,准备跟着踩上一脚。
关键时刻,是冯老爷子在文艺界发了话,稳住了局面。
老爷子门生故旧遍布文化圈,德高望重,他明确表态支持白魏,那些想趁机兴风作浪的人自然就得掂量掂量。
若不是他出手,白魏就算不被千夫所指,也肯定得脱层皮,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轻松过关。
甚至因祸得福,被塑造成了一个对抗好莱坞压力的文化英雄。
这背后,冯老爷子出力良多。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冯老爷子将一盏刚沏好的、澄澈透亮的茶汤推到白魏面前,语气淡然,“有些人,总见不得自家地里长出好庄稼。”
白魏双手接过茶杯,心里明白。
这文艺界的士林,从古至今都存在着。
无非是随着时代变迁,换了一副面孔和名目,继续发挥着它的影响力罢了。
可他承的这份情,分量是不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