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坪靠在质感厚重的真皮沙发上。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白魏之间那层无形的、关乎时代认知的隔膜。
他心中慨叹,自己或许真的老了。
那些曾经笃定的规则,在这个年轻人手中,正被一块块敲碎、重塑。
他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将目光重新聚焦到更熟悉、也更让他牵挂的领域。
实实在在的影视项目。
“《药神》,”他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带着郑重,“你准备什么时候上?”
这部电影,不仅仅是他女儿正式跻身电影圈核心制作层的敲门砖。
更是他韩三坪倾注了心血和人脉的重点项目。
关乎女儿的职业生涯起点,不容有失。
白魏对韩三爷的关切心知肚明,他翻看了一下内部流程系统,精准地报出进度:“后期那边给我的最新报告,预计再有两个月能全部完工,包括调色、混音和最终的审核修改。”
他顿了顿,迎上韩三坪探询的目光,抛出了自己的计划,“如果一切顺利,我决定,先带《药神》去一趟柏林,再回国安排上映。”
“柏林?!”韩三坪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混杂着惊讶、错愕,还有一丝本能的、对欧洲三大光环的敬畏与向往。
柏林国际电影节,那是他那一代电影人心中的艺术圣殿之一。
但他迅速抓住了白魏话里那丝不寻常的意味,敏锐地追问:“等等...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准备了另一部更电影节向的片子,打算冲击柏林吗?”
“怎么临时换成了《药神》?”
“《药神》虽然现实主义力量强大,社会议题深刻,但就其风格而言,并非传统意义上欧洲三大偏爱的、极度个人化的艺术片。”
白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
“没必要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在我看来,如今世界影坛所谓的艺术独立,已有名存实亡的趋势。”
“那些曾经的艺术神坛,底座的裂缝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看向韩三坪,毫不客气地揭开了,那层依旧笼罩在三大身上的神秘面纱。
“我不瞒你,明年柏林电影节的主席,已经通过中间人,跟我明码实价地谈过生意了。”
他语速不快,却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韩三坪的心上。
“对方暗示得很清楚,只要‘价格’合适,公关费用到位...”
“所以,哪怕我带一部《喜羊羊与灰太狼》的大电影去。”
“他都有办法运作,给我们争取到一座金熊。”
“……”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韩三坪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这是在亵渎电影艺术。
但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带着无尽的落寞和幻灭。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
围坐在狭小的放映室里。
观摩那些从欧洲电影节流传回来的获奖影片。
心中充满了对那种艺术纯粹性的顶礼膜拜。
金熊、金狮、金棕榈,那是何等耀眼、何等神圣的荣誉象征!
是多少电影人穷尽一生追求的终极梦想!
可如今,在白魏轻描淡写的叙述中,那层神圣的光环轰然碎裂,露出背后冰冷、赤裸的利益链条。
“唉!终究是,难守底线啊。”韩三坪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充满了无力感,“不是向所谓的政治正确屈服妥协,就是被资本公关的力量折了腰。”
“这全球商业化的浪潮,到底卷走了多少纯粹的东西。”